深山幽谷,人迹罕至。
自那夜“盗帅留香”干了票大的之后,北斗全体便如同人间蒸发,躲进了这片连采药人都罕至的原始山林,真真过起了风餐露宿、与鸟兽为邻的“野人”日子。
起初还觉得新鲜,登高望远,辨识草药,甚至比赛谁打的野味多。
可四日过去,新鲜感褪去,剩下的便是难捱的枯燥和闷热。
林子里的小兽被他们追得鸡飞狗跳,一个个弹弓的准头倒是练得炉火纯青,可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兔子松鼠,少年们也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下不去手了。
这日午后,暑气蒸腾,连林间的风都带着粘腻的热意。
霍世林和姚文安对望一眼,终于按捺不住,凑到正在一棵大树荫下用大树叶扇风的青罗面前,蹲下身,垮着脸,惨兮兮地开口:
“教练……东家……咱们还要在这里躲多久啊?都快闷出虱子来了。”霍世林唉声叹气。
姚文安也跟着帮腔:“就是,天天跟野人似的,太无趣了。咱们……能不能再出去‘玩’一下?”
他特意加重了“玩”字,眼里闪着熟悉的、跃跃欲试的光芒。
青罗停下手中的树叶,抬起头。
她脸上也带着被暑气熏出的薄红,额角有些细汗。这几日藏身深山,行动受限,消息闭塞,她心里何尝不憋闷?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斥责或否决,反而顺着他们的话,带着一丝向往和试探问:“玩?你们想不想……去江南玩一玩?”
她想着,农具推广的种子已经撒下,以工代赈的善举也有了先例,连贪墨粮仓的刀子都递了一把过去。
接下来的硬仗,是不是该由纪怀廉自己去打了?而她此刻,因为天气渐热,竟无比怀念江南水乡的湿润清凉。
姚文安却撇了撇嘴,想都没想就摇头:“江南?江南下次再去!现在还是这里更好玩!”
他压低声音,眼睛发亮,“而且……还能给王爷做点事呢!”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少年也纷纷点头。
这些世家子弟,没一个是真正懵懂无知的草包。相反,他们自小生长在高门深院,耳濡目染的尽是后宅倾轧、朝堂争斗、家族利益权衡。
他们大多并非家中承重的嫡长子,更渴望找到自己的出路和价值。
东都一行,让他们眼界大开,也隐隐触摸到了另一种可能。相约去庄子训练,目的明确——他们想与永王府建立联系,为自己搏一个不一样的前程。
像萧锦城这种家中地位本就微妙、父亲私下首肯他历练的,更是将此行看得极重。只是阴差阳错,未能直接进入永王帐下听令,反而跟着青罗在这暗处行事。
但这一路走来,剿匪、传谣、引导民情、甚至扮演“盗帅”,虽然危险,却让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成就感和……归属感。这种既能“做事”,又能满足少年人冒险天性的玩法,远比单纯的游山玩水更有吸引力。
青罗看着他们一张张虽然沾染风尘却眼神清亮、充满干劲的脸,心中微软。她何尝不知他们的心思?
“你们想怎么‘玩’?”青罗将手中的树枝一丢,认真问道,“探听消息不行,眼下官府定然加强了巡查,风险太大。再去当盗帅肯定更不行,他们吃了亏,肯定防守更严。剿匪?杀了的事更不能再干了。”
一群少年顿时挠头。确实,能想到的玩法,好像暂时都行不通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薛灵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姐姐,我有个想法。”
众人目光转向他。
薛灵眼睛亮晶晶的,认真道:“我们之前用的是‘五星’印记,姐姐又说我们号称北斗。这名号,其实……可以用在别处。”
“哦?怎么说?”青罗挑眉。
“我自小在道观长大,见过许多百姓拜神祈福。”薛灵娓娓道来,眼中闪着灵动的光,“他们拜三清,拜观音,也拜星君。北斗七星,在道门中本就是重要的星辰,主掌生死、福德,民间也有拜北斗延寿祈福的说法。我们何不……借一借这北斗七星君的名头?”
青罗心中一动,仿佛有什么被点醒了。帝制时代,最讲究“天命”、“星象”,纪怀廉那“灾星”之名,不就是被人在星象和流言上做了文章吗?
既然他们能用迷信攻讦,我们为何不能“以神制神”?用更深入人心、更难以被官方轻易抹杀的神灵显圣方式,来做些事情?
“继续说。”青罗坐直了身体,眼中也泛起兴趣。
薛灵得到鼓励,思路更清晰了:“我们可以先散些消息出去,消息传得最快的乞儿知道:诚心在子时(北斗当值之时)朝北方跪拜北斗七星,心诚者,或可得星君赐福,甚至……捡到星君赐下的银钱。”
“捡钱?”霍世林疑惑,“我们难道要天天跟在他们后面撒钱?”
薛灵神秘一笑,带着点小狡黠:“星君那般忙,哪能次次都显灵?显灵一两次,就够了!”
众人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爆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
是了,神灵嘛,偶尔显圣才显得珍贵,次次有求必应,那还是神仙吗?那是散财童子!
青罗也忍不住笑了,点头赞道:“只要前面一两次真有人‘捡’到了钱,这‘拜北斗得赐福’的传言就会像野火一样烧开。之后没捡到的,只会怪自己心不够诚,或者时辰地点不对,绝不会怀疑星君本身!”
“对对对!”姚文安兴奋地击掌,“然后再编些简单好记的祈福词,让他们拜的时候心里默念,比如……嗯……”他抓耳挠腮。
薛灵早已想好,脱口而出:“就两句:北斗北斗,旱魃赶走;北斗北斗,贪官带走!”
“好!”萧锦城眼睛一亮,“灵哥儿,你这词编得太好了!又顺口,又直指要害!”
薛灵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偷偷看了青罗一眼,小声道:“我……我是跟姐姐学的。姐姐以前在庄子里,就常用顺口溜教我们记东西。”
青罗闻言,没好气地斜他一眼,作势要敲他脑袋:“好啊,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薛灵连忙捂住头,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笑闹过后,青罗正色道:“既然要借‘神灵’之名,光有祈福词还不够。还得有些能传唱开来的童谣,利于我们行事。”
众人立刻来了精神,开始冥思苦想,七嘴八舌地贡献点子。
一会儿功夫,各种版本就出来了,有的过于文绉绉,有的又太俚俗。最后,还是孙景明和萧锦城琢磨出的两句最得大家认可:
“北斗七星显灵,贪官污吏现形!”
“北斗七星显灵,枯田出水有银!”
这两句,前者将他们之前对付贪官的功劳归于“星君显灵”,后者则将清河两镇出现的取水新具和百姓自救,也说成是“星君赐福”。
将具体的人和事,上升到“神迹”层面,不仅更易被百姓接受和传播,也更能规避官府的追查和定性——你总不能说百姓拜神是犯法吧?
青罗听得连连点头,心中豁然开朗。这思路一旦打开,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还有,”她补充道,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正好可以借乞儿之口,‘无意间’透露出去,就说清河镇、还有之前王爷亲自看过的那处柳林镇,之所以能有新农具取水、能以工换粮,都是因为当地百姓心诚,感动了北斗星君,降下福泽。
“让其他地方的百姓自己想办法去看、去学、去仿制!只要百姓自发行动起来了,形成势头,那些地方官想拦也拦不住,除非他们想激起民变!而这,本就是王爷想推行却受阻的法子。”
“妙啊!”霍世林拍腿,“百姓自己干起来的,官府总不能治罪吧?还得捏着鼻子认了,甚至可能为了政绩,反过来鼓励一下!”
计划越讨论越完善,少年们的眼睛也越来越亮,之前的憋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又有了新玩法的兴奋。
“那今晚就行动吧!”姚文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青罗看着这群瞬间恢复活力的少年,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点了点头。
拜神嘛。
在这上班(给永王打工)与上进之间,他们选择了一条颇具创意和时代特色的道路——上香!
让北斗星君,来为这焦渴的土地和沉闷的局势,增添一些……“神”来的变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