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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帐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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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帝王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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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容一案,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远远超出了太原府的范围,迅速向权力中心——京城蔓延。

在太原,尽管左容已被控制,相关证据正在紧急搜集中,但案件的审理却从一开始就陷入了“程序”的泥沼。

刑部郎中邱元启,这位端王一系安插在赈灾队伍中的干将,在表面积极配合搜查、证据整理的同时,却祭出了官僚体系最擅长的武器——程序。

“殿下,”邱元启手持《大奉刑律》及相关则例,面色严肃,语气恭敬,“左容虽为太原府仓曹参军事,但其贪墨一案,牵涉粮仓、钱粮,或与户部、乃至地方藩库有涉。依律,此类案件需由刑部、都察院、户部三司会审,或由圣上特旨指定有司审理。

“殿下奉旨赈灾,虽有临机专断之权,然直接拘押、审讯朝廷命官,恐……于法理有亏,易授人以柄。”

他顿了顿,继续道:“且左容乃山西布政使司辖下官员,其品级虽低,然按‘回避’及‘管辖权’之制,殿下身为钦差,似不宜直接越级审断。不若将人犯及一应证据,移交山西按察使司,或密封呈送京师,请旨定夺?如此,方合朝廷法度,亦免殿下清誉受损。”

一番话,有理有据,冠冕堂皇,将依法办事、保护殿下的旗号打了出来。

实质却是要将左容从永王的绝对控制下夺走,移交到地方司法,或者拖入漫长的京城公文往来之中,从而化解此案对地方利益集团的直接冲击。

纪怀廉心知肚明,邱元启背后代表的势力绝不愿看到左容案被迅速办成铁案,成为永王撕开山西粮仓黑幕的突破口。

但他不能公然否定“法度”,尤其是在对方占据“依法”的情况下。

“邱大人所言,不无道理。”纪怀廉神色不变,语气平静,“然则,旱情如火,民命关天。左容所涉,乃当前赈灾根本之粮秣大事。若按常规程序层层上报、移审,迁延日久,其间若有差池,证据湮灭,人犯串供,甚至……意外频发,恐误了赈灾大计,更寒了万千灾民之心。”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邱元启:“本王奉旨全权处置赈灾事宜,遇有阻碍赈灾、贪墨救灾钱粮者,有权先行拘押查问,以迅雷之势扫清障碍。此乃事急从权,亦是圣上授予本王‘临机专断’之权的应有之义。

“左容一案,关系赈灾成败,本王决定,在总署先行初审,厘清关键事实与证据链。待案情基本明朗,自会依律将卷宗及人犯移送有司,绝不枉法。”

他既不完全驳斥邱元启,也不放弃控制权,而是将赈灾紧急和钦差特权作为法理依据,为自己争取审讯的时间和空间。

同时,也留了后续移交的口子,不让对方抓住“彻底破坏法度”的大帽子。

邱元启还想再辩,纪怀廉已抬手制止:“此事不必再议。邱大人若觉不妥,可将你的意见连同本案进展,一并密奏圣上。眼下,还请邱大人与董御史专心查证,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左容贪墨的脉络、同伙、赃款去向查个水落石出!这才是为朝廷分忧、为灾民做主的正道!”

话语铿锵,不容置疑。邱元启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只得躬身:“下官……遵命。”心中却已打定主意,要立刻将永王坚持擅审、无视程序的情况详细报予端王知晓。

几乎是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场针对永王纪怀廉的弹劾风暴,已在都察院和部分言官中酝酿成形,并迅速呈上了皇帝的御案。

弹劾的奏疏如雪片般飞来,矛头直指远在山西的永王。

为首的便是监察御史联合多名素有清流之名的言官,他们引经据典,言辞激烈:

“永王奉旨赈灾,本应抚恤灾黎,安定地方。然其抵达山西以来,不行仁政,反施暴虐。未经三司,擅自拘押朝廷命官左容,囚于赈灾总署,由军兵看守,形同私牢!此乃严重破坏朝廷法纪,扰乱地方行政,开亲王擅权拘押之恶例!”

“其推行所谓‘新政’,强行征调军队介入地方,致使文武相争,人心惶惶;又妄改旧制,以‘以工代赈’之名,行变相役使灾民之实,已有地方反映,民怨渐起,恐激生变乱!”

更狠辣的指控还在后面:

“臣等闻,山西境内,近日有江湖匪类猖獗,或标‘五星’,或号‘盗帅’,行踪诡秘,手段酷烈。此等匪类,专与地方乡绅富户及个别官员为难,其行事风格,与永王在地方之强硬作派颇有暗合之处。臣等不得不疑,此是否永王借赈灾之名,暗中蓄养酷吏暗探,以非常手段铲除异己、结党营私?”

“若果真如此,则永王所图恐非仅限于赈灾!其在山西,军政一把抓,排斥异己,俨然自成一体。长此以往,山西恐非朝廷之山西,而成为永王之山西矣!此风绝不可长,此人绝不可纵!”

奏疏中,将“五星”剿匪、“盗帅”惩贪这些百姓暗中称快、却让地方官员胆寒的事情,巧妙地与永王的“擅权”、“强硬”联系起来,暗示甚至明指这是永王暗中操控的“黑手套”。

既攻击了永王破坏法纪、激化矛盾,又给他扣上了“蓄养私兵暗探”、“图谋不轨”的可怕帽子。

这些弹劾,显然不是空穴来风,其信息来源精准,时机把握巧妙,背后必然有朝中势力在推动。

他们不仅要阻止永王在山西打开局面,更要借此机会,在皇帝心中种下对永王权欲熏心、行事酷烈、可能尾大不掉的深深疑虑。

乾元帝靠着龙椅,目光深邃地掠过那一行行激烈的文字。对于这个儿子,他此刻的心情颇为复杂。

当初旱情紧急,朝中衮衮诸公或推诿、或沉默,无人敢轻易接下这烫手山芋,生怕折戟沉沙,牵连己身。

是纪怀廉,为了保全皇后,也为了稳住因太子之事而略显动荡的朝局,主动请缨,接下了这几乎必败的差事。这份勇气和担当,乾元帝是看在眼里的,也乐见其成——无论成败,至少暂时转移了部分对皇后和东宫的注意力。

而纪怀廉在山西所行的“新政”——军政共赈、文官统调、以工代赈、推广新技,甚至包括那强硬破局的手段,乾元帝并非全然不知,甚至其中一些思路,他本人亦有考量,只是囿于旧制、平衡各方,不便由他这个皇帝亲自出面推行。

如今纪怀廉像一把尖刀,一腔孤勇地闯入山西那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网络中,以近乎蛮横的方式,硬生生劈开了一道缝隙,这对朝廷、对皇权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旧有的官僚体系太过僵化腐朽,需要这样的冲击来注入活力,也需要有人去触碰那些既得利益者。

从密报和永王自己的奏章来看,新政虽阻力重重,但已在局部显出成效,军队的介入让粮草发放和秩序维护效率大增,左容案的爆发更可能揭开粮仓贪墨的盖子。这些都是乾元帝愿意看到的。

但是,作为帝王,他必须平衡。纪怀廉的手段太过激烈,打破了太多规矩,触动了太多人的神经。朝中弹劾汹汹,若置之不理,恐怕会引来更激烈的反弹,甚至可能将所有的矛头彻底对准永王,那对赈灾大局和朝局稳定反而不利。

他需要给朝野一个交代,也需要……适当地敲打一下这个锋芒过盛的儿子,让他知道分寸,行事更圆融些,至少明面上要过得去。

沉吟良久,乾元帝提笔,开始批复。

对于弹劾永王“擅权拘押”、“扰乱地方”、“激变灾民”等条款,他朱批道:“永王奉旨赈灾,事急从权,虽有逾矩,然情有可原。着其将左容一案详情及证据,速递刑部、都察院核议。赈灾事宜,仍准其临机决断,然须谨守本分,勿得过度擅专,激化矛盾。”

既肯定了永王“事急从权”的必要性,保留了其赈灾的主导权和临机决断之权,又要求他将左容案移交中央法司核议,算是给了朝中反对者一个台阶,也符合“程序”。

对于最严重的“蓄养暗探”、“结党营私”的指控,乾元帝的批示则显得模棱两可,却又暗含深意:“江湖匪类,自有地方缉捕。永王当以赈灾为要,澄清吏治亦须依国法而行。所谓暗探私兵,查无实据,不得妄议。然亲王自重,远离宵小,勿使清誉有损。”

没有直接否定,也没有承认,只是强调“查无实据”,要求“依国法”,并告诫永王“自重”、“远离宵小”。

这既是对永王的提醒和警告,也是对那些弹劾者的安抚——皇帝知道了,也警告了,你们别再揪着不放了。

最后,乾元帝又单独给纪怀廉发去一道密旨,内容大致是:放手去做,但要注意方式,左容案可深挖,但需快刀斩乱麻,取得关键证据后及时移交,避免长久陷入程序之争。朝中之事,朕自有考量,汝不必过分担忧,专心赈灾即可。

这便是在“平衡”中,给予纪怀廉的隐晦支持与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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