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宁麾下的兵马,在太原府及周边明察暗访了三日,几乎将府城内外翻了个遍,又派斥候往邻近州县查探,却始终未能找到任何关于那十八个京城勋贵子弟的明确踪迹。
接到曹宁一无所获的禀报,纪怀廉并未感到太多意外。
若真如他所猜想,那十八个小子是跟着某人来的,且能做出“盗帅留香”、“拜北斗显灵”这等隐秘又有效的事情,自然不会轻易被常规的兵马搜寻找到。他们必然有周密的藏匿和伪装之法。
他的思路越发清晰。
要找到他们,或者更确切地说,要验证那个让他心绪难安的猜测,不能从“,失踪少年这个身份入手,而应该从他们可能做过的事情、出现过的地方去追查。
他们最早留下明显痕迹的地方,极有可能就是最初传出新式取水农具、并且成功实施的柳林镇和清河镇!那里是新农具和善法的源头,也是后来一系列“巧合”的起点。
“甲三。”纪怀廉道。
“属下在。”甲三垂手而立。
“你带甲字组的人,秘密前往柳林镇,以及之前传出类似消息的清河镇。”纪怀廉压低声音,语气严肃,
“不要惊动当地官府,暗中查访。重点查探,在那些取水农具最初出现的那段时日,这两个镇上,一共出现了多少外来的、行踪有异或身份不明的人。尤其是——领头的是谁?”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着重打听,当时是否有一位自称从江南来的粮行东家,姓甚名谁?是何模样?身边带着些什么人?”
甲三仔细记下,正要领命,却听纪怀廉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仔细看看……那群人中,有没有……小娘子的踪迹,还有薛灵甚至是……丙字组那六个人的样子。切记,此事绝不可声张,一丝风声都不能漏!”
甲三闻言,心中剧震,猛地抬头看向纪怀廉。
只见他面沉如水,眼底深处却翻涌着焦灼,那只有和小娘子有关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焦灼。
小娘子?薛灵?丙字组?
难怪!难怪王爷这几日脸色越来越差,心事重重,既要应对朝中弹劾和地方阻力,又分心寻找姚侍郎之子,原来更深层的忧虑在这里!
若小娘子真的不在京城,反而带着薛灵、丙字组,甚至可能拐带了姚文安等十八个少年,跑来了这危机四伏的山西灾区……
甲三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这简直是捅破天的大事!
“属下明白!”甲三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躬身,“属下这就去办!必不负王爷所托!”
他几乎是飞奔着出了总署,召集人手,即刻出发。
此事关乎王爷心尖上的人,更是潜藏着难以预估的风险,必须争分夺秒,查个水落石出!
甲三刚走不久,来自京城的明旨和另一道密旨,几乎同时送达了太原总署。
先到的是明旨,由宣旨太监当众宣读,措辞严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王怀廉,前奉旨赈灾,朕许其临机专断。然其于左容一案,朕前旨明发,着将犯官移交三司,尔竟滞留人犯、擅自突审,虽出于公心,然实属擅专,有违国法。着罚俸半年,降爵一等,以示惩戒。涉案人犯左容及一应卷宗证据,即刻移交大理寺,不得有误!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总署内鸦雀无声。罚俸降爵!
虽然只是象征性的惩戒,但这份当众的、来自皇帝的申斥,无疑是对永王擅权行为的定性,也是给朝中汹汹弹劾一个明确的交代。
周廷芳等人垂首听着,眼中神色各异,有松一口气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依旧深藏忌惮的。
纪怀廉面色平静地接旨谢恩,心中却无多少波澜。这早在他预料之中,‘用一点虚名和薄惩,堵住朝臣的嘴,换取他实际做事的时间和空间。
真正的关键,在于随后由太监悄悄呈上的密旨。
纪怀廉回到内室,展开密旨,语气与明旨截然不同:
“汝之所奏,朕已详览。山西情弊,触目惊心;汝之作为,虽有逾矩,然初心可嘉,成效初显。值此灾变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然朝局如弈,需讲均衡。
“人犯移交后,大理寺中自有朕之安排,汝可暗中配合,深挖线索,务求连根拔起,以肃清山西吏治,充实赈灾之资。然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锋芒暂敛,根基方固。赈灾实务,专心推进,朕在京师,自为汝盾。”
这道密旨,才是乾元帝真正的态度和授意。明降暗升,明惩暗保,既安抚了朝野,又给予了纪怀廉实质性的权力和行动空间。
纪怀廉将密旨仔细收好,心中更定。父皇的支持比他预想的更加明确和有力。
非常之法?
以左容案为突破口,采取更激进的手段,秘密抓捕、突击审讯其他嫌疑官员,迅速扩大战果,形成高压态势,迫使山西官场就范。
这个想法极具诱惑力,能最快打开局面。但风险同样巨大。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导致狗急跳墙;若审讯手段过激,一旦泄露,便是天大的把柄;且牵扯过广,可能引发朝野震动,反噬自身。
然,非常之法,不等于鲁莽冒进,更不等于不计后果。父皇要他暗中配合、深挖线索,是希望他用更隐秘、更巧妙的方式达成目的。
这个非常之法,还需仔细斟酌。
他的思路渐渐清晰,心头的躁动也平复了些许。当务之急,还是赈灾实务,还有那个人。
甲三已经出发去柳林、清河。
他走到窗边,望着甲三离去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蜷紧,心中那股混杂着担忧、气恼、思念和某种难以言喻悸动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