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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帐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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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侍郎之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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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依旧毒辣,山林间蒸腾着湿热的气息。

北斗的五十一人再次分头行动,进行细致的乔装改扮。这一次,他们的核心任务是:制造机会,让姚文安能够“自然”且隐秘地接近他的父亲姚炳成。

连日来寻子无果,姚炳成心中的焦虑已近乎崩溃。

他坐在总署的厢房里,面前的公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仿佛总回响着妻子在信中的哭诉和其他府中间接的、带着焦虑与责难的探询。

那十八个少年郎,都是各家的心头肉,若真在山西出了事,他这个知情又同在山西的长辈,如何向各家交待?更让他揪心的是姚文安,那孩子自幼没吃过什么苦,在这旱魃横行、盗匪潜藏的地方,可怎么活?

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起身,决定出去走走。

或许老天开眼,能在街上、在哪个角落,瞥见那个逆子的身影?哪怕只是一眼,知道他还活着也好。

他甚至荒谬地想,要不要今晚也学着那些百姓,去拜拜那据说很灵的北斗星君?万一……万一真能显灵呢?

带着两个护卫,姚炳成心事重重地走出了总署衙门,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向前走去。他眉头紧锁,眼神不住地扫视着街边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与姚文安年纪相仿的身影,却又一次次失望。

他并不知道,从他踏出衙门的那一刻起,就被几双看似普通、却异常警觉的眼睛盯上了。

消息组的成员早已在总署附近布下眼线,姚炳成一出现,立刻有人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同时,另一人飞快地钻入小巷,去向扮作乞丐、混迹在城西一处破庙乞丐窝里的姚文安传递消息。

姚炳成浑浑噩噩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一处相对繁华的街口。

忽然,一群七八个衣衫褴褛、脸上脏兮兮的小乞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呼啦一下围到他面前,伸出黑乎乎的小手,七嘴八舌地乞讨:

“老爷行行好,给点钱吧!”

“老爷发发善心,饿了好几天了!”

“北斗星君保佑老爷长命百岁!”

姚炳成本就心烦意乱,被这群小乞丐吵得更是头疼。但看着他们瘦骨嶙峋的样子,又想到自己不知所踪的儿子,心中不由一软。

罢了,做些善事,也算是为那个不知在何处吃苦的孽障积点阴德吧。

他叹了口气,对身旁的护卫挥了挥手。护卫会意,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分发给这些小乞丐。

小乞丐们欢天喜地地接过钱,连连道谢。其中一个看起来最机灵、眼睛骨碌碌转的小乞丐,在接过铜钱后,却没有立刻跑开,反而笑嘻嘻地从自己破破烂烂的怀里掏出一个同样破旧、看起来扁扁的、没什么分量的钱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塞进了姚炳成的手中。

“北斗星君定会保佑老爷心想事成!” 小乞丐用清脆的童音大声说了一句,然后像泥鳅一样,转身就钻进了旁边看热闹的人群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姚炳成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中被硬塞进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靛蓝色的旧钱袋,布料普通,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看起来用了很久。

让姚炳成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的是——钱袋的正面,用略显歪斜但熟悉的针法,绣着一个清晰的“安”字!

“安”!

姚文安的“安”!

这个钱袋他认得!是姚文安姐姐幼时初学女红时,绣的第一个成品,针脚粗糙,字形歪扭,却一直被那小子当作宝贝带在身边,说是“辟邪”!

姚炳成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握着钱袋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是文安!是那个逆子!他还活着!他就在附近!他……他在用这种方式向自己传递消息?!

巨大的惊喜和更深的忧虑同时攫住了他。惊喜于儿子安然无恙,忧虑于他此刻的处境——为何要用这种方式?为何不直接现身?他身边还有其他人吗?那十七个孩子呢?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急切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试图找出刚才那个小乞丐,或者任何可能与姚文安有关的蛛丝马迹。

然而,街市上人来人往,刚才那群小乞丐早已混入人流,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手中这个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旧钱袋,证明刚才那一幕并非幻觉。

护卫见他神色有异,连忙上前:“姚侍,您怎么了?”

姚炳成迅速将钱袋攥紧,藏入袖中,强自镇定地摇了摇头:“无事……走吧。”

他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路,脚步却已不再虚浮,眼神也不再涣散。儿子还活着,并且主动联系了他!虽然方式诡异,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希望。

同时,他也明白了儿子的用意——不能公开相见,至少现在不能。这钱袋里,有东西!

姚炳成的心,一半落回了肚子里,另一半却提得更高。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那个逆子,还有跟他在一起的另外十七个少年,恐怕正卷入某种极其隐秘、甚至危险的事情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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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炳成几乎是脚下生风,强忍着立刻打开钱袋查看的冲动,带着护卫往前走了一小段路,便匆匆返回了总署衙门。

一进自己的厢房,他便立刻屏退了左右,反手紧紧闩上了房门。他颤抖着从袖中掏出那个靛蓝色、绣着歪扭“安”字的旧钱袋,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

钱袋是空的,只在底部折叠着一张薄薄的、被仔细裁成小方块的粗纸。他将纸片取出,在窗边光亮处展开。

熟悉的、带着少年人特有飞扬跳脱又努力想写得工整的字迹跃然纸上。正是姚文安的笔迹!

“父亲大人钧安!”

看到这开头的称呼,姚炳成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来。逆子!还知道叫父亲!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看下去:

“儿子一切安好,请父亲大人万勿忧心。只是儿子有错在先,当初实是儿子一时冲动,又慕永王殿下赈灾壮举,便私下串联、教唆萧锦城、霍世林等十七位好友,一同离家,辗转来到此地。因深知此事莽撞,恐父亲大人震怒责怪,更怕连累父亲声誉,故一直未敢与父亲相见,实乃不孝,恳请父亲大人恕罪!”

看到这里,姚炳成又是气又是心疼。竟是这混账小子牵头!还把另外十七家都拖下了水!

“然,经此两月历练,我等不仅安然无恙,更亲眼目睹灾情之惨、民生之多艰,亦于颠沛中学得许多务实之法,如净水、急救、辨识草药,协助改良农具之法等。儿子深感往日虚度光阴,今愿借此难得机遇,脚踏实地,为赈灾尽一份心力,亦希冀能借此机会,与好友们一起搏一份实在的功业前程,而非再回京中浑噩度日。恳请父亲大人体察儿等赤诚,成全我等心愿!”

姚炳成的手指微微收紧。这番话,竟有了见识,有了想法,甚至……有了野心。

接着往下看,语气却变了,带着谈判的意味:

“若父亲大人可以应允,不将儿子等人之行踪泄露于永王殿下知晓,儿子愿与父亲大人私下相见,详陈别后情形。且他们十七人,均已亲笔写下家书,报平安并陈明心迹,烦请父亲大人设法转呈各家,以安长辈之心。”

“然,倘若父亲执意要将此事禀报于永王殿下,意图将我等寻回或遣返,则自明日起,我等便会即刻离开此处,继续往更远、更艰险之处行赈灾之事。天地广阔,父亲与殿下,恐再难寻得我等踪迹。”

姚炳成看到这里,心头猛地一紧,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这逆子!竟敢以此要挟!可偏偏,这威胁直击要害。

太原府已然如此混乱,若他们真去到更偏远危险的地方去,后果不堪设想!他绝对承受不起失去儿子的风险,也担不起另外十七家的责难!

最后,是见面地点和方式:

“若父亲大人肯成全儿子等人此番建功之心,请于今夜子时,以‘诚心拜谢北斗七星君近日庇佑’为由,独身一人(切勿带护卫)至西城门外一里处的空旷高地。儿子自会前来,与父亲相见。切记,独身前来,以免惊动旁人,反生波折。儿,文安拜上!”

信看完了。姚炳成缓缓坐下,将信纸紧紧攥在手中,闭目长叹。

儿子还活着,而且似乎过得“不错”,甚至有了追求。这让他欣喜。

但逆子竟威胁要跑,而且是带着另外十七个一起跑,这让他恐惧。

儿子要求他隐瞒永王,这让他为难甚至惶恐。

儿子提出见面,地点时间都指定了,还要独身前往,这让他担忧安全,却也充满见到儿子的渴望。

而那十七封家书……更是烫手的山芋,却也是安抚各家的关键。

姚炳成的脑海里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将此事禀报永王,由殿下定夺。但儿子的威胁却让他犹豫不决。

永王殿下正在全力赈灾,应对朝野压力,左容案悬而未决,如今还要分心寻找这些少年……若此时禀报,殿下会如何处置?

定是立刻派人围捕,强制遣返,那样会不会激化矛盾,真把孩子们逼跑!

儿子信中说他们“学得务实之法”、“协助改良农具”……难道之前那些民间传闻、新式农具,真的与这群小子有关?

思虑再三,姚炳成咬了咬牙,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决定了。

今夜,子时,西城门外。

他要去见那个逆子。他要亲眼看看,这两个月,他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们到底做了何事,又想做些何事。

至于是否禀报永王……见了面,问清楚了,再做决定不迟。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十七封家书,他必须尽快设法送回京城。这是稳住各家、争取时间的唯一办法。

姚炳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西边渐渐沉落的夕阳,心中充满了忐忑、期待,以及一种沉重的、被卷入未知漩涡的预感。

今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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