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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帐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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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报个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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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姚文安献策,北斗众人便如泥沙入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太原府的街巷坊市之间。

青罗立下规矩:五人一组,各守其位。每隔五日的亥时,几个组长在前次约定之地相见,说见闻,定方略,约下回相见之地。

这法子初见成效。

永王新政初行时,民间多是感念之声,北斗皆一一记下。待后来风声渐紧,街面上开始流传些“小吏典当”、“捐输有蹊跷”的闲话,青罗便让众人在各自处,用少年人惯常的口气,说些“管他为何捐,运来的米面总是实在的”、“听说那克扣粮米的吏员也捐了钱”之类的话,不着痕迹地往回圆转。

可近日这“粮荒”来得凶猛,北斗这些半大少年都着了急。

他们身处最底层,眼瞅着粮价一日三涨,粮店纷纷闭门,运粮的河道陆路处处梗阻。

城外粥棚的粥越来越稀,码头船来少了,善堂也快揭不开锅,街面人心惶惶。他们能传几句闲话,却变不出粮食来,个个心急如焚。

这夜亥时三刻,太原城东南荒废的河伯祠内。

残月透过破窗,映着五道身影。

青罗一袭男装,姚文安衣衫褴褛是混入了乞丐中,丙一短打装扮负责码头,孙景明灰布褂子常在善堂出没,谢云朗亦一身旧衣已混入流民中。薛灵在外围游走警戒。

“都说说罢。”青罗声音清冷,“尤其粮荒之事,可瞧见什么古怪?”

姚文安先开口,他脸上抹着灰,说话却利落:“城里粮行十关七八。我们盯了几家,见有生面孔进店与掌柜密谈,谈罢便挂牌歇业。跟过一个,钻城南小胡同不见了。这般人物不止一处有。”

丙一接道:“水路陆路皆不畅。民间粮船少了大半,靠岸时税吏盘查得刁钻,有船家骂娘,说听税吏嘀咕‘上边有交代’。码头几个管派活的把头,这几日少见踪影,听说被人请去吃酒。”

孙景明皱眉:“善堂存粮将尽,管事往衙门催了三次,皆被搪塞回来。昨日来个陌生师爷,与管事闭门私语,走后管事脸色更差。底下小厮漏话,说是‘大人’传口信,让善堂自行挺着,莫要声张。”

谢云朗嗓音沙哑:“城外流民营里,粥稀得照见人影。有外路口音的混进来,煽动大伙去‘借粮’,被我们的人搅了局。那些人说完便走,形迹难追。”

青罗追问:“这些作祟的,可是一伙人?可听出都听谁的?”

姚文安摇头:“去粮店的奔了城南,那处官宅富户混杂。税吏说的‘上边’,许是府衙户房,也可能是按察司打过招呼。”

丙一道:“请把头吃酒在‘悦宾楼’,谁做东,把头们口风紧得很。”

孙景明说:“那师爷的腰牌,小厮瞥见像是按察司制式,未看清名讳。”

谢云朗苦笑:“煽动流民的更是鬼精,专挑人多处说几句就走,逮不着根脚。”

青罗指尖轻叩香案,沉吟道:“看来并非一伙统御,倒像是几路人马,各在自家地盘使绊子。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府衙、地头蛇,怕是都伸了手。这是要给殿下亮亮手段,逼殿下在整顿吏治时退让几分。”

她环视众人,少年们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光:“粮食是天大的事。咱们虽年少力薄,既在此处,便当尽力。接下来五日——盯死粮行。”

“文安、丙一,你们各挑两个机灵的,专盯那些有生人进出、行迹可疑的粮店。务必查清来人身份、去处、接头之人。景明在善堂留心粮商与官府的勾连。云朗看住流民营,防人生事,也留意有无粮商爪牙混迹其中。”

她语气转厉,竟有几分杀伐气:“只一个目标:揪出在粮店背后串联闭籴之人。哪怕只逮住个跑腿传话的,也是功劳。行事需万分谨慎,宁可跟丢,莫要暴露。”

众人凛然领命。

这时姚文安从怀中取出一叠信笺,低声道:“今日是第十日,该给家父报平安了。”

丙一、孙景明、孙云也都掏出几卦薄薄的信封递来。

青罗颔首:“好。文安今夜便将书信送出,连同咱们方才所议——粮荒乃多方作祟,暂无首脑,然粮行确是关键——这些判断,一并密报姚大人。请大人转呈殿下,或可助殿下明辨局势。”

众人定好了下次相聚之处,姚文安将书信贴身藏好,那封最要紧的密报,被他塞进了鞋底夹层。

月过中天,梆声渐起。

五道身影悄然而散,重又化作乞丐、苦力、帮工、流民,融入太原城的夜色里。

青罗与薛灵最后离开,她在破祠门前驻足回望,眼中映着远处城郭的轮廓。

粮道如人咽喉,今被人扼住。北斗这些少年郎,如今要把眼睛钉在粮店上了。这暗夜里的追踪,不知能窥见几分真相。只盼文安今夜能将消息递到,让永王殿下知道,这太原城的泥沙之下,还有些少年人在拼命寻路。

阿遥,那批粮食快到了吗?

风过破祠,卷起地上香灰。明日太阳升起时,这场无声的较量,又要换一番光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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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初刻,总署西侧两条街外的一条暗巷。

姚文安贴着墙根,借阴影缓缓移动。前方巷口,一道身着寻常文士袍的身影负手而立,正是姚炳成。

“父亲。”姚文安压低嗓音,从阴影中走出。

姚炳成转身,借着微弱月光打量儿子。见他一身褴褛,脸上抹着灰泥,鬓角还沾着草屑,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公子的模样,分明就是个街头小丐。

他心头一酸,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沉声道:“来了。”

姚文安从怀中取出那叠家书,又蹲下身,从鞋底夹层抽出那份密报,一并双手奉上:“这是他们的家书,另附我等近日所见所思。”

姚炳成接过,也不点破鞋底藏信之巧,借着月光略扫一眼密报上的字迹。

他颔首收好,问道:“你们近日如何?可还安稳?”

“一切尚好,大家各安其位。”姚文安顿了顿,又道,“只是近来粮荒事急,我等决意从粮行入手,查探背后串联之人。”

姚炳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些少年郎,竟已能看出症结所在,且敢主动探查。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此事凶险,你们务必小心。永王殿下已着手整顿粮道,军士已上街巡查,关卡亦有布置。你们探查时,若遇险情,可设法往有兵士处靠拢。”

“儿子明白。”姚文安应道。

姚炳成看着儿子瘦削的面庞,终是忍不住,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这里有些散碎银钱……你们在外不易,若需打点……”

姚文安本想说“不用”,他们有钱。

可转念一想,父亲此举是关切,若他断然拒绝,怕引起怀疑,毕竟已离家两月,以父亲估量,他们身上应无多少银钱。

于是咧嘴一笑,露出少年人的顽皮神色,伸手接过布袋掂了掂:“每日扮作乞讨也能勉强吃饱,但若父亲肯资助些,儿子和他们亦感激不尽。正好这几日盯梢,有时需在茶摊脚店坐坐,没几个铜板确是不便。”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接了银子免去父亲疑心,又说出了实际用处——盯梢时若总蹲在街边,反惹人注意,偶尔花两个铜板在茶摊坐坐,才是市井常态。

姚炳成见儿子反应自然,心中稍安,又叮嘱道:“银钱省着用,莫要露富。遇事莫要逞强,保全自身为要。”

“儿子记下了。”姚文安将布袋塞进怀里破衣的夹层,拱手道,“父亲也请保重。儿子这便去了。”

姚炳成点点头,看着儿子躬身退入阴影,几个起伏便消失在巷子深处。

他立在原地片刻,轻叹一声,这才转身,朝总署方向行去。手中那叠书信与密报,沉甸甸的,是那些少年郎用性命安危换来的眼睛与耳朵。

暗巷重归寂静。远处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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