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王离京后二十五日,入夜时分,靖远侯府。
谢庆遥刚自金吾卫衙署回府,换了身鸦青色常服,正坐在书房内对着北境边镇的军报沉思。
门扉轻响,老管家悄步进来,低声道:“侯爷,府外来了一人,持此物求见。”
说着,双手奉上一枚温润的青玉环佩。
谢庆遥接过玉环,指尖触到内侧熟悉的“青”字刻痕,神色微凝。这是青罗贴身之物,非紧急要事不会轻易示人。
“人在何处?”
“老奴已引至西厢暖阁,未惊动旁人。”
谢庆遥起身:“请至内书房。吩咐下去,今夜我院中不留人伺候,百步内不得靠近。”
“是。”
不多时,苏慕云入内。
他见了谢庆遥,躬身行礼:“草民苏慕云,见过靖远侯。”
谢庆遥抬手虚扶:“苏掌柜不必多礼。可是青青有事?”
苏慕云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呈上:“阿青有亲笔书信与侯爷。另嘱托草民口传一事,事关重大,请侯爷屏退左右。”
谢庆遥接过信,对谢忠使了个眼色。
老管家无声退下,将书房门掩得严实。谢庆遥拆信展阅。
拆开信,纸上只寥寥一句,字迹清丽却透着力道:
“阿遥,我自知行事跳脱,不够稳重,只信你一人。”
下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谢庆遥盯着那笑脸看了片刻,唇角不自觉微扬,随即又压下,抬眸看向苏慕云:“阿青信中未详说。苏掌柜请讲。”
苏慕云压低声音:“回侯爷,阿青离京前,曾交待草民两件事。其一,动用苏记所有能动用的银钱、渠道,在京畿及周边数省,尽可能多地收购粮食。其二,以预付两成订金的方式,与江南、湖广几家大粮商签订契约,预定今年五月中旬交付的夏粮十万石。”
谢庆遥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如今收购了多少?”
苏慕云深吸一口气,报出一个数字:“至昨日止,苏记在京畿、河南、山东等地,已秘密囤积粮食——二十万石。”
饶是谢庆遥素来沉稳,闻言也不由瞳孔一缩。
二十万石!这几乎相当于京畿常平仓半数存粮!一个民间商号,竟能在短短月余时间里,不动声色地囤积如此巨量的粮食?
“粮食如何运抵?存放在何处?”谢庆遥沉声问。
“皆是通过‘乘风驿’的货栈,分批从江南各地运入。”苏慕云道。
谢庆遥心下恍然,原来如此!
乘风驿网络通达,以商货流通为掩护,确是最隐蔽的运粮渠道。
苏慕云继续道:“预付订金一事亦已办妥。以两千贯钱,锁定了五月中旬十万石新粮的交付。按契约,若我方届时不能按时付清余款提货,订金尽没;若对方不能按时足量交付,则需三倍返还订金。”
谢庆遥太阳穴突突直跳。
青青……你这脑袋里究竟装了什么?
屯粮二十万石!你居然是在一发现旱情苗头时,就做出了如此决断?还以两千贯预定下五月的十万石……大夏的商业,竟已是如此……近乎恐怖的地步了吗?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在旱情日益加重、朝廷上下为筹粮焦头烂额的当下,这二十万石粮食意味着什么?那是足以支撑数十万灾民数月口粮的救命粮!
是可以瞬间扭转一省赈灾局面的储备粮!是能让任何拥有者获得巨大资本和话语权的——泼天富贵!
而青青,竟然打算将这二十万石,连同那十万石的预定契约,悉数捐赠给永王赈灾!
谢庆遥放下信纸,闭了闭眼。这丫头……真是胆大包天!她知不知道自己这个举动,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若她若是一个商户身份,献粮助赈,或可得个“义商”名声,朝廷嘉奖便罢。可她不是。
她只是一个孤女……且与自己这个执掌部分禁军兵权的靖远侯关系匪浅。
如今,她手中握有二十万石粮食——这几乎是可以影响一地安定、甚至关乎皇子赈灾成败的筹码——
在旱情日重、山西官场对永王推行“文武共赈”、“文官统归总署调派”等新策阳奉阴违、甚至朝中已开始有弹劾永王“越权”、“扰政”声浪的当下,这二十万石粮食意味着什么?
那是足以支撑数十万灾民数月口粮的救命粮!是能瞬间扭转一省赈灾局面的战略之物!更是能让永王在山西站稳脚跟、甚至反击弹劾的底气!
这会引来多少猜忌?皇帝会怎么想?朝中那些盯着永王、盯着他谢庆遥的各方势力会怎么想?
他们会相信这只是急公好义?还是会怀疑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站队、投资,甚至……是某种政治势力的暗中串联与资源输送?
“她倒是会躲清静,”谢庆遥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直接跑去了灾区,把这天大的难题留给我来善后。”
可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并无多少埋怨。相反,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混着担忧与无奈,悄然泛上心头。
她将如此惊天之事托付给他,这份信任,确实已到了旁人无法比拟的地步。
这胆大妄为、行事看似毫无章法的丫头,或许……正是算准了他会明白其中利害,会为她、也为永王,将这件事处理妥当。
被她这样全然地依赖着、信任着的感觉……其实,也不错。
只是眼下这局面,实在棘手。
谢庆遥睁开眼,看向一直垂手静候的苏慕云,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苏掌柜,此事……不可直接而为。”
苏慕云抬头,眼中并无意外,只有谨慎的探询。
“兹事体大,牵涉过广。”谢庆遥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沉沉的夜色,“二十万石粮食,不是小数目。若突兀献出,直接捐予永王,不仅青青会立于炭火之上,永王殿下在山西的处境,恐怕也会更加微妙。朝中那些言官御史,不会放过这等‘攻讦’良机。”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此事需从长计议,既要达成赈灾助永王之实,又须避开可能招致的猜忌与祸端。本侯需再思虑周全。”
苏慕云躬身:“一切但凭侯爷做主。青姑娘交代过,此事机密,全权托付侯爷处置。苏记上下,亦听候侯爷差遣。”
谢庆遥点点头:“有劳苏掌柜奔波。今夜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可有第三人知晓。粮食存放之处,务必严密看守,但不可张扬,一切如常。”
“草民明白。”
“明日此时,你再来此处。”谢庆遥道,“届时,本侯会给你一个章程。”
“是,草民告退。”
苏慕云悄声退出书房。谢庆遥独自立在窗前,良久未动。
谢庆遥看着信上那个笑脸,忍不住摇头苦笑。
二十万石粮食……这丫头,真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但既已接下,便须做好。不仅是为她,也是为永王,为山西那万千待哺的灾民,亦是为……这或许能稍稍扭转的朝局风向。
他走回书案前,铺开纸张,提笔蘸墨。烛火摇曳,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这一夜,靖远侯府书房灯火,亮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