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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帐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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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暴虐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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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青罗带着北斗众人上山,在绝望中摸索求生之道时,太原城及周边百里,已然坠入更深的炼狱。

仿佛约定好一般,那些还在“限量”售粮的粮行,在两日内齐齐关闭了最后的大门。木板封死,伙计无踪,任凭百姓如何拍打哭求,再无半点回应。

朝廷拨付的赈灾粮,之前“捐输代惩”筹集到的粮食,已在庞大的人口压力下迅速见底。各粥棚相继断炊,最后一口稀粥也化为记忆。

饥饿如同瘟疫,在沉默中爆发。

起初是零星的哭嚎与哀求,很快便演变成绝望的骚动。

面色青灰的饥民开始在街头游荡,眼睛泛着饥饿的绿光,看见任何可能藏有食物的地方便一拥而上。

商铺被砸,货摊被抢,混乱如同涟漪般扩散。

终于,第一处户房仓库被冲破,紧接着,几户平日里囤粮较多、为富不仁的富户宅邸也燃起了火光与喊杀声。

抢夺、斗殴、纵火……秩序在生存的本能面前,脆如薄纸。

曹宁的军队迅速出动,马蹄声与呵斥声压过了骚乱。

刀未出鞘,但棍棒与盾牌组成的防线,强硬地将暴乱的苗头按了下去。

街道上留下了几具在冲突中倒下、不知是饿死还是被打死的尸体,以及更多惊恐而麻木的眼神。

混乱被暂时压制,但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戾气,却更加浓稠。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爆发,只会更猛烈。

太原总署,议事厅。

已是全城断粮的第三日。

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所有留,太原的官员——布政使周廷芳、按察使钱佑宽、太原知府周永兴,以及各司主官、紧要县令,皆被召来。他们或垂首,或皱眉,或眼神飘忽,围坐在长桌两侧。

主位之上,纪怀廉背脊挺得笔直,但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因焦灼与缺水而干裂出血口。

他已连续三日未曾合眼,血丝密布的眼眸里,是强行压抑的狂澜与濒临爆发的火焰。

“曹将军派往五百里外筹粮的人马,至今尚无消息。”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诸位大人,太原及周边,当真一粒粮食都找不出来了么?”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周廷芳捻着胡须,眼皮耷拉,仿佛老僧入定。

钱佑宽端坐如钟,面沉似水,目光只盯着自己面前的茶盏——那里面早已无水。

周永兴和其他官员则纷纷避开永王的目光,或低头研究自己的指甲,或不安地挪动身体。

“本王再问一次!”纪怀廉猛地一掌拍在桌上,沉闷的响声震得众人心头一跳,

“山西各州县,各仓各库,各乡绅大户,当真就挤不出一丁点粮食,来解这燃眉之急?眼睁睁看着治下百姓饿殍盈野,暴乱四起?!”

按察使钱佑宽终于抬起眼皮,声音平淡无波:“殿下息怒。灾情严峻,天不佑我山西,非人力所能及。各州县存粮早已如数上报,并已按殿下钧旨尽力调拨。

“至于乡绅大户……朝廷有明令,不得强征民财。且值此灾年,大户之家恐亦自顾不暇,若强行催逼,恐更失民心,激起更大变乱。臣等……实是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纪怀廉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疲惫与讥讽。

他如何不知,这些官员口中“无可奈何”的背后,是怎样的盘算与冷漠?

他们并非真的无粮,而是不愿拿,不敢拿,或是在等——等他这个永王殿下撑不下去,等朝廷降下新的旨意,等这场博弈的胜负分明。

他心里透亮得像面镜子。

父皇的御案之上,此刻必定已经堆满了弹劾他的奏章。“赈灾不力”、“激起民变”、“纵兵扰民”,甚至更严重的“心怀怨望”、“图谋不轨”……

恐怕在这些官员背后的主子们决定断粮之前,那些精心炮制的弹劾,就已经在送往京城的路上了。

他们是在用百姓的尸骨,筑起向他施压的高墙。

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

连日的焦虑、愤怒、无力感,还有那一具具被草草扔进乱坟岗、叠成小山的尸体景象,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

虚名?弹劾?前途?甚至……回京后被问罪下狱?

在眼前这活生生的人间地狱面前,这一切,忽然变得如此苍白而可笑。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每一张面孔,那些或漠然、或躲闪、或带着隐隐挑衅的神情。

最后,定格在按察使钱佑宽那张看似公正严明、实则冰冷坚硬的脸庞上。

就是这个人,掌管一省刑名,却对粮商串联、吏治**视若无睹,甚至可能暗中纵容。

就是他,用“法度”、“民心”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堵死了所有非常规的救急之路。

今日,若这些官员仍是不肯松口,仍要用这“无可奈何”四字,将这满城百姓推向死地……

那么,他便不得不暴虐一回了。

什么仁德贤王,什么持重稳健,见鬼去吧!他若连眼前的人都救不了,还谈什么将来?

他便是今日过后,被千夫所指,被父皇下狱,被史书斥为酷戾,他也要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劈开这铁板一块的“无可奈何”!

纪怀廉扶着桌案,慢慢站起身。他身形有些摇晃,那是连日不眠与心力交瘁所致,但他眼中的光芒,却锐利如出鞘的寒刃,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厅中空气骤然凝固。所有官员都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恐怖压力,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周廷芳都睁开了眼睛,惊疑不定地看向永王。

纪怀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每个人心上:

“钱按察使,‘无可奈何’……说得好。既然诸位大人皆束手无策,那本王,便只好用自己的法子,来向老天爷,讨一条生路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钱佑宽:

“钱大人,你执掌一省刑名,纠察不法。本王问你,太原粮行连日串联闭市,哄抬粮价,以至民变四起,饿殍载道——此等行径,按《大奉律》,该当何罪?”

钱佑宽脸色微变,强自镇定道:“殿下,此事尚需查证,岂可轻言……”

“查证?”纪怀廉冷笑一声,打断他,“饥民尸体堆积如山,还需如何查证?好,本王今日,就帮你查个明白!”

他猛地提高声音,对着厅外厉喝:“甲三!”

“卑职在!”甲三如鬼魅般出现在厅门处,甲胄森然。

“持本王令,即刻带人,查封太原府所有参与闭市的粮行!将各家掌柜、东家,悉数锁拿至总署!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遵令!”甲三转身欲走。

“且慢!”钱佑宽霍然起身,脸色铁青,“殿下!无凭无据,岂可擅封民产,滥捕良商?此非治国之道,恐惹天下非议!”

“良商?”纪怀廉怒极反笑,“囤积居奇,坐视百姓饿死,叫良商?钱佑宽!你口口声声法度、民心,本王倒要问问你,你这按察使,究竟是朝廷的按察使,还是那些奸商的按察使?!”

他一步踏前,逼近钱佑宽,周身杀气凛然:“本王再问你,前次‘捐输代惩’所得钱粮,皆有账册明细。可有人暗中向那些被‘请谈’的吏员施压,威胁其不得供出同党、不得提及某些人物?此事,你又查了多少?!”

钱佑宽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逼得后退半步,额角渗出冷汗:“殿下……此话从何说起?臣、臣秉公执法……”

“秉公?”纪怀廉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看到的官员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今日,本王便在这里,当着诸位大人的面,审一审这粮荒,审一审这吏治!就从这些粮商开始,从他们嘴里,看看能掏出些什么来!”

他转向甲三,声音斩钉截铁:“还不去?!”

“是!”甲三再无犹豫,大步离去,铠甲铿锵之声迅速远去。

厅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许多官员面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

他们没想到,一向以沉稳甚至有些隐忍面目示人的永王,竟会在绝境之中,爆发出如此酷烈果决的一面。这不是询问,不是商量,这是要以铁血手段,强行破局!

纪怀廉重新坐回主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诸位大人,便请在此稍候。待‘人犯’带到,一同听审。”

他心中一片澄明。

祭旗的刀,已经举起。

今日,注定要有人头落地,要用鲜血,为这满城饥肠辘辘的百姓,铺一条或许能看见炊烟的生路。

至于后果……他已无暇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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