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总署外,黑压压的饥民如同涌动的潮水,愤怒与绝望的声浪几乎要将大门冲垮。石块、泥块夹杂着污言秽语,雨点般砸向紧闭的大门和高墙。
士兵组成人墙,盾牌相连,勉力维持着最后的防线,但他们脸上也写满了不忍与沉重。这些百姓,也曾是他们发誓要守护的人。
大门,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打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不是甲胄森然的将军,不是前呼后拥的官吏。
只有永王纪怀廉一人。他褪去了所有皇子的华服与仪仗,只着一身沾满尘土的靛蓝常服,身形瘦削得如同风中的竹竿,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唇上干裂的血口触目惊心。
数日不眠不休的煎熬,已将他昔日清贵俊朗的容颜磨损殆尽,只剩下刀削斧凿般的冷硬轮廓,和一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某种决绝火焰的眼睛。
一块碎石飞来,擦过他的额角,留下一道血痕。
他没有躲,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更多污物和唾沫飞来,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它们落在身上。
然后,他用那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对着眼前攒动的人头,对着那一张张或愤怒、或麻木、或空洞的面孔,沉声道:
“请诸位稍候。本王今日,定能筹到粮食。”
没有激昂的保证,没有煽情的安抚,只有一句平静到近乎荒凉的承诺。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喧哗,砸进每个人惶惑的心底。
他站在那里,像一杆被狂风摧折却不肯倒下的旗,明明狼狈不堪,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孤注一掷的安心,以及……某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隐藏在暗巷角落的北斗众人,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五十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个孤独而挺直的身影。
许多少年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是他们心中敬仰的永王殿下,那个曾鲜衣怒马、谈笑间令他们心折的清贵皇子,如今……却已瘦脱了形,胡茬满面,如同从地狱边缘爬出的修罗,眼中燃烧的,是近乎疯狂的杀意。
青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呜咽出声,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那个从容镇定、连发怒都带着分寸的纪怀廉,此刻却像个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要用最暴烈、最血腥的方式,为自己,也为这满城百姓,撕开一条生路。
他会杀人。他真的要杀人!
“薛灵……薛灵……”她猛地抓住身旁少年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慌乱,
“快!你们快去阻止他!他会杀人的……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薛灵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脱,只能低声道:“姐姐,王爷不是说……今日定能筹到粮食吗?”
“不是的!你们不懂!”青罗的眼泪掉得更凶,她胡乱地用袖子抹着脸,视线却死死锁住总署门前那个孤傲的身影,
“他那样子……是要用血来筹粮!那些粮商……那些官员……快!你们十八人,快准备好!”
她强行咽下喉头的哽咽,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从慌乱中抽离出理智。
泪水还在流淌,声音却陡然变得清晰而决断:
“你们……藏不住了!也没有必要再藏了!带着我们这些天弄出来的吃食,准备好!如果……如果王爷今日筹集的粮食,是从别处运来送到这里的,那我们不必现身,私下再去教百姓辨识山野食物。”
她的目光扫过那十八名世家子,他们的脸上有茫然,有紧张,更有跃跃欲试的光。
“但是,”青罗的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如锤,“如若……王爷今日要用非常手段,要用那些粮商或官员的血来立威逼粮……你们就冲出去!阻止他!”
十八人齐齐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把自己的身份亮出来!”青罗斩钉截铁,“就说,是殿下五日前得了北斗星君托梦,梦中传授了以山野之物充饥活命的法门。
“殿下遂暗中派遣你们,循着梦境指引,入山寻找辨识,并学习制作之法。如今你们已寻得数种,并已学会制作,特回来向殿下复命!”
她指了指他们随身携带的那几十斤混合好的各种粗糙粉料和制成的干饼:
“把这些吃食拿出来!就在这里,当着所有百姓和官员的面,现场煮了,烙了!你们自己先吃!让所有人看着你们吃下去!让灾民相信你们!
“然后,告诉他们,愿意活下去的,可以跟你们上山,去学着找这些东西,学着做!”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神亮得惊人:“只要再撑几日……再撑几日就好!”
她死死抓住薛灵的手臂,仿佛要从他那里汲取力量,也像是要阻止自己说出那个不敢宣之于口的希望——
万一,万一京城的粮食,真的永远到不了呢?她不能给任何人承诺,哪怕一丝一毫。
十八名世家子面面相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不仅要公然现身,还要编造“星君托梦”这样的神异之说?还要在永王即将大开杀戒的关头冲出去?这……
青罗看出了他们的震惊与犹豫,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此刻,百姓已经很难再信王爷的空口承诺了!他们需要看到别的希望,需要听到别的声音!
“你们是勋贵子弟,你们的家族、你们的姓氏,本身就是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这……也是你们真正建功立业、救民于水火的好时机!”
她知道,此刻再提“建功”或许已无法完全打动这些见惯了死亡、内心已被悲悯占据的少年。
但她必须给他们一个理由,一个足以支撑他们走出去、面对未知风险的理由。
就在这时,远处总署门口传来甲士押解粮商的嘈杂声,官员们劝阻的呼喊声,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青罗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逐一扫过这十八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庞,语速放缓,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事成之后……你们,便留在王爷身边吧。”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耳语,“日后,若王爷……问起我,便说……”
她的眼眶再次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便说,我不做别人手中捅向他的刀!我会在他凯旋而归的那一日,在离他最近的地方……迎他回家!”
这番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十八个少年心中炸响。
他们愕然地看着青罗,看着她眼中交织的决绝、眷恋与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愫。迎他回家……她要去哪里?为何不亲自留下?
但此刻,已无暇细问。
总署门前,纪怀廉的手已然抬起,指向了第一个粮商。
“去吧!”青罗猛地将他们往前一推,“记住!亮明身份!”
十八名少年再不犹豫,相互对视一眼,重重点头,毅然转身,大步走出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