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太原府约一百八十余里,官道蜿蜒穿过一片丘陵地带。
一支规模不大却极为精悍的队伍,正在夜色中衔枚疾进。
队伍中火把不多,仅够照亮前方路径,但行进间秩序井然,除了马蹄踏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沉闷声响,几乎没有多余杂音。
这正是由监军内常侍高安、神策军都尉宁都率领的运粮先锋队。
队伍核心是八十名神策军战骑,盔甲鲜明,刀弓齐全,护卫在队伍前后。
另有九十名驮骑和辅兵,驱赶着超过两百匹驮马和少量车辆,车上装载的正是从苏慕云献粮中紧急调拨、先行运往山西的十万石粮食的百石粮食。
此外还有几名户部吏员和宦官随行。
队伍日行速度原本可达百里,力求尽快将粮食送达太原,解永王燃眉之急。
然而,此行却颇不顺利。
自进入山西地界后,沿途便接连遭遇数股规模不大、却异常顽固的“流民”阻截。
这些“流民”看似衣衫褴褛,但行动间颇有章法,专挑险要路段设伏,或推倒树木堵塞道路,或投掷石块袭扰,虽未真正与精锐的神策军正面冲突造成伤亡,却极大地迟滞了队伍的行进速度,反复纠缠,令高安和宁都不胜其烦,却又无法对这些“饥民”痛下杀手。一来二去,行程竟比预期耽误了整整十日。
此刻,高安坐在一辆加固的马车上,脸色阴沉。
他虽是宦官,却非养尊处优之辈,此番奉旨押粮,深知责任重大。
延误了十日,太原那边还不知乱成什么样子,永王殿下怕已是焦头烂额。每念及此,他便心急如焚。
都尉宁都策马来到车旁,低声道:“高公公,前方探马来报,再有一个多时辰,便可抵达预定歇息的驿站。照此速度,最迟后日午后,便能进入太原府地界。”
高安揉了揉眉心:“不能再快了?”
宁都苦笑:“公公,弟兄们和马匹都已尽力。那些‘流民’虽未造成大损,但反复袭扰,人马皆疲。且驮马负重,夜间疾行风险太大。”
高安叹了口气,也知道宁都所言在理。他掀开车帘,望向漆黑的前路,心中忧虑更甚。只盼太原城能再多撑两日,只盼永王殿下……能稳住局面。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们前方数十里处,以及他们身后太原方向,正有数支意图不同的人马,朝着他们这支运粮队的方向,风驰电掣而来。
曹宁亲率的二十余名精锐,正不惜马力,沿着官道一路向东探查。
周廷芳派出的、由某些见不得光的力量组成的“探子”,也正从太原城南悄然出发,目标直指这支运粮队可能经过的区域。
而太原总署内,刚刚苏醒、心绪复杂的永王纪怀廉,正强撑着病体,焦急地等待着曹宁的消息。
曹宁率领的二十余名亲卫及暗卫甲一、甲二,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马匹也是军中上选。
他们得了永王不惜马力的严令,出了太原城便一路向东,沿着官道风驰电掣。
夜色浓重,山道崎岖,但这些都阻挡不了他们疾驰的脚步。
每隔一段,便留下两名暗卫或斥候在隐蔽处,既作联络,也防追踪。
曹宁心中虽满是疑惑,但军人的天职和对永王那复杂难言的信服,让他将疑虑尽数压下,只专注于完成任务。
翌日午时,日头正烈。
疾驰了一日一夜的队伍人困马乏,但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戒。
前方探路的暗卫甲一忽然打马回转,压低声音急促禀报:“将军!前方五里,官道转弯处,发现大队人马!有骑兵护卫,有大量驮马车辆,似是……运粮队!”
曹宁精神陡然一振!运粮队!果然有运粮队!殿下那没头没尾的命令,竟是真的!
他立刻下令:“隐蔽接近,确认旗号!”
众人迅速下马,将马匹牵入道旁林中,只留少数人看守,其余人借着山石林木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甲一所指方向摸去。
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下方官道上,一支队伍正逶迤而行。虽然风尘仆仆,但队伍前列高举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赫然是神策军的旗号!还有代表监军内侍的独特标识!
是朝廷的运粮军!看那驮马车辆的规模,粮食绝不在少数!
曹宁心头猛地一热,连日来积压的焦虑、对太原城惨状的痛心、对永王处境的不忿,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猛地站起身,再也顾不得隐蔽,朝着山下官道疾奔而去,亲卫们紧随其后。
“前方可是朝廷运粮先锋?末将太原卫指挥使曹宁,奉永王殿下之命前来!”曹宁一边奔跑,一边运足中气高喊。
运粮队伍显然也发现了他们,前列骑兵立刻做出警戒姿态。但听到“永王殿下”和“曹宁”名号,戒备稍松。
很快,队伍中部分开,一名身着宦官服色、面容精干的中年人在数名军士护卫下策马而出,正是内常侍高安。
高安勒住马,仔细打量了奔至近前的曹宁一行人,见他们虽风尘仆仆却军容严整,曹宁本人更是气度悍勇,眼中焦灼之色不似作伪,心中疑虑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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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家正是奉旨押粮的内常侍高安。”高安声音尖细却不失威严,“曹将军可是奉永王殿下之命前来接应?”
曹宁在马上抱拳,朗声道:“正是!末将奉殿下钧旨,特来探查接应!殿下在太原日夜期盼朝廷粮草,城中……已断粮多日了!”最后一句,他说得极为沉重。
高安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甚至带着几分激动:“好!好!曹将军来得正是时候!咱家这颗心,总算是能稍稍放下了!”
他连忙翻身下马,曹宁也立刻下马相见。
高安上前几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曹将军有所不知,我等自踏入山西境内,这一路行来,可谓步步艰难!并非道路难行,而是……屡屡遭遇流民截路!”
他脸上浮现出愤懑与后怕交织的神情:“那些‘流民’,少则数十,多则上百,专挑险要处设障,或投石,或呼喝,甚至佯装冲击队伍。
“虽未真正与我神策军精锐接战,也未损失粮草,但反复纠缠袭扰,令我队伍行进极为迟缓,军心亦颇受影响。
“为保粮草万全,不得不屡次停下驱散、清理路障,如此反复,竟足足耽搁了十日行程!咱家……咱家真是愧对陛下,愧对永王殿下啊!”
说着,高安眼圈竟有些发红,显然是这些日子压力极大。
曹宁听得却是心头剧震,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有人拦截朝廷运粮军?!
而且是以“流民”的形式,反复袭扰,只为拖延时间?!
这绝不是什么寻常的饥民抢粮!饥民若真有组织上百人拦路抢朝廷军队的胆子,早就该硬冲了,岂会只是袭扰拖延?
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目的就是不让这批救命的粮食及时运到太原!
其心可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