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锦城和霍世林带着满脑子格子的模糊念头,快马加鞭赶回太原城。
他们不敢直接去见永王或姚炳成,先悄悄与姚文安等其余十六人汇合,找了个僻静厢房,关紧门。
“教练怎么说?”姚文安迫不及待地问。
萧锦城和霍世林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如何精准转述。
霍世林挠挠头:“教练没直接给法子,她……她在地上画了好多格子。”
“格子?”众人愕然。
萧锦城努力回忆着青罗的动作和话语,比划着:“教练说,这是她以前抓蚂蚁玩的把戏,问我们可见过类似的……法子。”
众人更懵了。抓蚂蚁?这和赈灾掺粮有何关系?
霍世林接口道:“我当时听着,不知怎地,想到了将军带兵。”
萧锦城点头:“教练一听,立刻夸一语中的。她说,格子里是百姓,不能像对兵士那般严厉,但……对待管格子的人,可以用类似军法。”
姚文安皱紧眉头,努力理解:“管格子的人?用军法?”
“教练最后说,若我们不明,便直接报于王爷,然后给他画个格子,让他自己悟。”萧锦城无奈道,“还再三叮嘱,就说是看到孩童玩乐时才生出的想法。”
厢房里一时陷入沉默。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管了,”姚文安一咬牙,“既然教练让画格子,咱们就画!画好了,把教练说的写上,便去禀报王爷!”
他们相信,以永王殿下的聪慧,看到这格子,定能一点就透。
纪怀廉与姚炳成正在狭小的厢房内,对着一张简陋的太原城区划图,眉头紧锁地商讨着那不足百石粮食的派发之策。
如何分?分给谁?如何避免骚乱?如何让这点粮食发挥最大效用?每一个问题都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两人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被绝望的浓雾笼罩时,厢房门被轻轻叩响,随即,以姚文安为首的十八名少年,略显拥挤却秩序井然地鱼贯而入。
“参见殿下!”众人齐声行礼。
纪怀廉抬眼,看着这些风尘仆仆却眼神清亮的少年,微微颔首。
姚炳成则有些疑惑:“文安?你们不是去商议掺粮之策了?可是有了定论?”
“回殿下,父亲,”姚文安上前一步,“我等商议时,忆及幼时曾见孩童嬉戏,分据院落各处,各管一摊,互不侵扰,竟也有条不紊。
“忽有所感,便胡乱画了些图样,或许……对眼下困局略有启发,特来呈请殿下与父亲过目。”
说着,他与霍世林各自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双手分别呈给纪怀廉和姚炳成。
纪怀廉接过,展开。姚炳成也连忙展开自己那张。
两张纸上,画着几乎相同的图案:一个规整的大方框,内部被横平竖直的线条分割成许多大小相近的小方格,有些小方格内还隐约标注了简单的字迹,如“东”、“西”、“甲”、“乙”等。
图案旁边,还有几行清晰工整的小字注解。
纪怀廉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奇特的“格子图”上,初看只觉得是涂鸦,但凝视片刻,结合旁边姚文安等人总结的注解,他常年研读兵书、推演阵图的思维习惯立刻被触动。
这似军中营垒划分、什伍编制的简图。
只是将“营”、“队”、“什”、“伍”,替换成了更抽象的格子。
他再仔细看那几行注解:
“仿照营制,划格而治。”
“每格设正副二长,一由民举,一由官派,共担其责。”
“粮秣按坊拨付,每格得据实情掺和分发,每日具册上报。”
“坊中民情、粮务,概由坊长负责;则问责坊长,依规惩处。”
“总署掌令、拨粮、稽核、赏罚,不管细务。”
寥寥数语,配合那简单的格子图,却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纪怀廉脑海中盘桓多日的迷雾!
化整为零,分而治之,责任到人,层级掌控!
但旋即,更深远的图景在他脑海中轰然展开!
此非稚子戏耍,乃以“坊甲”为格,将流散饥民纳于纲纪。每坊设“坊正”主事,明定权责。上官只需持纲契、察功过、掌赏罚,不必亲涉琐务,便可收如臂使指之效!
此岂止赈灾?实乃取军法之严整,行安民之实政!虽形制初具,然法度森然,正本清源。
更兼此法渊源兵家,有前朝旧制可为依傍,非属妄改祖宗成法,可免诸多物议。
行事之险、任事之责,皆系于诸坊正。而总揽全局者,执赏罚、握名器,如立高城深池,可避四方之矢!
国朝承平之基,在于政令通达于闾阎。此番“坊甲工分”之法,若能藉赈灾之机试行有效,日后或可成为朝廷洞察民瘼、推行教化、乃至…制约豪强、稳固州县的利器!其裨益,岂止于解眼前饥馁?
然则,凡一法立,必有一法之弊。此法虽善,推行之际,必生阻滞。
然而,利弊相生。纪怀廉几乎立刻预见到了推行此法的巨大阻力。
地方官员、胥吏、豪强,无异断其爪牙。他们必以“扰民”、“更张祖制”、“以军法凌民事”等理由激烈反对,甚至在暗中破坏。
他抬眼,见眼前众少年因献此妙策而颇有得色,又侧目望向旁座的姚炳成——初时频频颔首,此刻却已眉峰深锁,忧色渐浓。
心念电转间,纪怀廉已有了决断。
“此法……”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确有可取之处,尤合眼下急务。化整为零,责任分明,官民共担,甚好。”
姚文安等人脸上刚露出喜色,却听纪怀廉继续道:“然,太原情势复杂,骤然大改,恐生变故。当以稳妥为上。”
他手指在图纸上一点:“文安,霍世林,萧锦城……你们几人,挑选一处灾民集中、且易于掌控的坊市,比如城西流民暂居的‘仁安坊’,依此‘格子’法,先行试点。”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为严肃:“以此为范,仔细摸索。如何划分小格更合理,如何推选‘民长’,如何选派‘官长’,如何制定简明易行的规矩,如何记录分发账目,如何应对区内纠纷……一切细节,务必在试点中摸清、理顺、形成定例。不求快,但求稳、求明、求可复行之效。”
“试行期间,总署会全力支持你们所需。但记住,”他加重语气,“此乃赈灾应急之临时举措,是为保粮尽用、民得活。对外,暂且如此宣称。”
姚文安等人心中一凛,隐约明白了永王的深意——这是要摸着石头过河,先做出成效,堵住悠悠众口,再图后续。他们齐声应道:“我等明白,定当谨慎办好仁安坊试行之处!”
“去吧,即刻着手。”纪怀廉挥手。
少年们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