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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帐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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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天下大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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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内,只余纪怀廉与姚炳成二人。

姚炳成已从最初的“有效”之喜中冷静下来,越是细想这“分格”之法,心头越是惊动——这哪里只是治事之术?

这分明是要在现有州里秩序之外另立一套编户之制!要动多少人的根基?那些盘踞州县的豪绅,那些依附旧制而生的胥吏,乃至朝野间与之勾连的势力……岂能坐视?

他是世家出身的朝臣,深谙“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治道,也深知即便弊病丛生,既有乡里秩序仍是维系朝廷安稳的关要。

骤然推行如此新法,万一失控,便是挑动地方反弹,动摇州治根本!

“殿下,”姚炳成搁下手中图稿,神色凝重,字字斟酌,“此法虽巧,然……牵连甚广。划地分格,设长统管,实同……在坊里之外另组民户。州县有司、乡绅耆老,恐生疑惧。若行事有差,非但难以赈济,或更添新乱!”

他试以士人立场劝谏:“且灾荒过后,此等区格、格长又当如何?若就此裁撤,前功尽弃;若长久留存,则与现行坊里、乡保之制重叠,徒增纷扰。朝廷体制,本有法度,焉能因一时之急而轻改?伏望殿下……三思。”

纪怀廉静听不语,容色未动。

姚炳成这般反应,本在他意料之中。此乃旧吏常情,求稳守成,护持既得之利与惯行之制。

“姚卿,”纪怀廉声不高,却自有一股破开迷雾的沉静,“方才你也言道,眼下存粮不足百石,分则不足,聚则生变。太原城中,数万饥民嗷嗷待哺,绝望之气日炽。前日总署门外之乱,若非那十八少年借‘星君托梦’暂安众心,后果何如,卿可曾细想?”

他起身走至窗前,望向外间暮色里沉寂压抑的街巷:“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 此时大‘乱’,不在将来可能之反弹,而在眼前饥民或将爆发、全然失控的民变!一旦生变,玉石俱焚,太原难守,你我皆成罪人,尚论什么体制法度?”

他转过身来,目光炯然,直看姚炳成:“此‘分格’之法,或显粗陋,或触某些人之利。然其至少开出一条路来——一条将散沙般的灾民编组有序、使其见得生机、令有限之粮可相对公平分发、从而稳住大局、争取时日之路!”

“至于州县疑惧、乡绅阻挠……”纪怀廉唇角掠过一丝寒笑,“姚卿可知,那些阻截朝廷粮队入晋的‘流民’、袭扰官军的‘匪类’,背后立着何人?太原粮商何以敢联袂闭市、陡抬粮价?此间之水,早已浑浊!有人,已不顾百姓死活,只顾自家权柄私利!”

他回到案前,手指重重按在那幅太原草图之上:“本王此时所要,并非讨好那些暗处绊索之辈,而是先让这满城百姓活命! 只要百姓得安,民心不散,大局不乱,本王手中便是最大的道理与底气!届时,再与暗处之流逐一清算不迟!”

姚炳成被这番凌厉直指现实的诘问剖析,震得一时无言。

永王之见,已破开官场迷雾,直落至最残酷亦最紧要处——生与序。在存亡之际,一切旧日平衡与顾虑,皆可成倾覆之枷。

“试点就设在仁安坊,”纪怀廉语气稍缓,其意仍坚,“规模可控,牵动有限。既可验此法实效、累积成例,亦可观各方动静。若真有不可控之阻,或试行不利,亦可随时调改,乃至止于此坊。然若此法果能安民活命,稳住时局……”

他眼中锐光一闪:“那么,为这满城百姓性命,为朝廷赈济大计,为三晋之地安定,纵使触某些人之利,革某些不合时宜之旧规,又有何不可?”

姚炳成唇齿微启,终未再吐异议。

他不得不暗叹,永王所谋,更深、更断、更准。

在生死关头,或正需这般可斩乱麻的快刀。而身为臣子、亦为永王母族尊长,此时更应做的,是尽力相助,使此刀落得稳、收得住。

他深吸一气,肃然拱手:“殿下……深谋远虑,臣所不及。既如此,臣必竭力襄助文安等人办好仁安坊试点,并尽力周旋,减却无谓纷争。”

纪怀廉微微颔首,眉间虽带倦色,眸光依旧清明:“有劳舅父。谨记,试点诸事务必扎实,尤以账目清晰为要。此非独为赈灾,或许……亦是日后一道护身之符。”

姚炳成心头一凛,再深深揖礼:“臣,明白。”

他退出厢房,步履较来时沉重,却也多了一份决然。

纪怀廉独留室中,重新执起那张“分格图”。指腹抚过图上格线,仿若看见,这看似简素的网格,正以不可阻之势,渐次织入太原城的肌理之中,亦织进他心中那幅天下大治的初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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