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帘被轻轻掀开,秦琅端着药碗走进来,看见沈若锦已经沉睡。他小心地将药碗放在一旁,坐在床榻边,手指轻轻拂过她苍白的脸颊。晨光从帐篷缝隙透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秦琅的眼神里满是担忧——他知道,沈若锦在强迫自己休息,因为她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南宫烈的声音压低传来:“秦公子,有紧急情况。”
秦琅身体一震,看了一眼沉睡的沈若锦,轻轻起身走出帐篷。
晨光中,南宫烈的脸色异常凝重。草原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湿气,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和青草混合的气味。远处营地边缘,士兵们正在生火做饭,炊烟在晨雾中扭曲上升,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暗阁部队开始分兵了。”南宫烈压低声音,手指指向东南方向,“一支千人队正在向黑水部营地方向移动,速度很快。另一支留在高地观望,但他们的斥候活动范围扩大了整整一倍。”
秦琅眉头紧锁:“黑水部那边有什么反应?”
“这就是问题所在。”南宫烈深吸一口气,“我们的人发现,黑水部和白鹿部的代表,在黎明时分秘密会面了。地点在黑水部营地边缘的一处废弃羊圈,会面持续了半个时辰。会面结束后,黑水部的巡逻队突然增加了三倍,而且……他们开始驱赶我们派去的联络使者。”
秦琅的心脏猛地一沉。
晨光越来越亮,草原上的雾气开始散去。远处,灰狼部营地的方向传来牛羊的叫声,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秦琅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马奶酒和烤肉的香味,那是草原部落清晨的日常,但此刻这些熟悉的气味却让他感到不安。
“还有更糟的。”南宫烈继续说,“王掌柜刚刚收到商会情报网传来的消息。京城方向有三支商队正在向草原移动,运送的物资包括精铁、弓箭、还有……火药。商队的护卫都是生面孔,但他们的行进路线很诡异——绕开了所有官道,专走偏僻小路。”
“火药?”秦琅的声音冷了下来。
“对。而且数量不小,足够装备一支千人队。”南宫烈顿了顿,“情报显示,这些商队的背后,有前朝复国势力的影子。”
秦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草原清晨的风吹过,带来远处牦牛部营地传来的诵经声,低沉而悠远,像某种古老的咒语。阳光终于完全穿透雾气,洒在草原上,草叶上的露珠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但秦琅感觉不到温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沈若锦知道了吗?”
“还没有。”南宫烈摇头,“她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叶神医说,她至少需要休息两个时辰,否则身体会彻底垮掉。”
秦琅看向帐篷,帘子缝隙里能看见沈若锦沉睡的侧脸。她的呼吸很轻,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他知道她有多累——连续三天的谈判,体力透支,再加上前世记忆的折磨,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
但他也知道,她必须知道这些。
“去叫醒她。”秦琅说,声音里带着痛苦,“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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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锦是被一阵轻微的摇晃唤醒的。
她睁开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帐篷里弥漫着草药的味道,混合着秦琅身上熟悉的皂角香气。晨光从帐篷顶部的缝隙透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细密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若锦。”秦琅的声音很轻,“出事了。”
沈若锦瞬间清醒。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虎口的伤口传来刺痛,但她没有在意。秦琅扶着她,将温水递到她唇边。她喝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喉咙,然后看向帐篷门口——南宫烈、赵锋、王掌柜都站在那里,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说吧。”沈若锦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锐利得像刀。
南宫烈上前,将暗阁分兵、黑水部与白鹿部秘密会面、以及京城方向可疑商队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他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沈若锦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榻边缘的毛皮。毛皮质地粗糙,带着草原特有的腥膻味。帐篷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令声,声音整齐而有力,但在她听来,却像某种不祥的鼓点。
“火药……”她低声重复,“前朝复国势力……”
“还有黑暗势力。”王掌柜补充,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我刚刚收到的。我们在草原的线人报告,三天前,有一批黑衣人进入了白鹿部营地。他们带着重礼——黄金、丝绸、还有中原的茶叶和瓷器。白鹿部首领巴图尔亲自接待了他们,会面持续了整整一夜。”
沈若锦接过密信,展开。
信纸是粗糙的草纸,上面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下的。但内容很清晰——黑衣人的首领自称“影先生”,承诺如果白鹿部愿意与联盟为敌,他们将提供足够的武器和物资,帮助白鹿部统一草原。
“影先生……”沈若锦喃喃道。
前世记忆的碎片突然涌上脑海——黑暗势力的高层中,确实有一个代号“影”的人物。他擅长潜伏和煽动,专门负责在敌对势力内部制造分裂。前世,就是他策反了沈若锦身边的一名亲信,导致她在关键时刻被出卖。
“他们在复制前世的策略。”沈若锦的声音很冷,“分化、拉拢、然后各个击破。”
帐篷里一片寂静。
阳光越来越强烈,帐篷内的温度开始上升。草药的味道在热空气中变得更加浓郁,混合着沈若锦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远处传来牦牛部营地的钟声,低沉而悠远,像某种古老的警告。
“我们现在怎么办?”赵锋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黑水部和白鹿部如果倒向暗阁,我们刚刚建立的合作意向就会彻底瓦解。灰狼部、野马部、苍鹰部、牦牛部……他们都在观望,一旦看到局势不利,随时可能改变主意。”
沈若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能感觉到身体的虚弱——四肢沉重,头脑昏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疲惫。但她强迫自己思考,强迫那些破碎的思绪重新组合。
“王掌柜。”她睁开眼睛,“和平条约草案完成了吗?”
“完成了。”王掌柜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按照昨晚谈判的内容,我已经拟好了正式文本。但……现在这个局势,恐怕没有部落愿意签字了。”
“不。”沈若锦说,“恰恰相反,现在正是签字的最佳时机。”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若锦撑着身体站起来,秦琅立刻扶住她。她走到帐篷中央,晨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却让她的眼神显得更加锐利。
“敌人的策略很明确——破坏我们刚刚建立的信任。”她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知道,草原各部落之间本就存在矛盾,只要稍加煽动,就能让这些矛盾爆发。所以……我们不能给他们时间。”
她看向王掌柜:“立刻派人,将条约草案送往四个中立部落。同时传话——如果愿意在今天日落前签字,联盟将额外提供三项优惠:第一,免除第一年的所有贸易税;第二,开放边境五个集市,而不是三个;第三,承诺在三年内,帮助各部落修建固定的冬季营地。”
王掌柜倒吸一口凉气:“统帅,这些条件……太优厚了。我们的财政恐怕……”
“财政问题我来解决。”沈若锦打断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抢时间。敌人想让我们陷入漫长的谈判和猜忌,我们就反其道而行——用最快的速度,把生米煮成熟饭。”
她转向赵锋:“将军,你立刻调集一支精锐骑兵,护送使者前往各部落营地。记住,阵势要大,旗帜要鲜明,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联盟的诚意和实力。”
“是!”赵锋领命,转身冲出帐篷。
帐篷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号令声,士兵们开始集结。沈若锦能听到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战马嘶鸣的声音,这些声音在清晨的草原上回荡,像某种宣战的前奏。
“南宫烈。”沈若锦继续说,“你带人去监视暗阁那支分兵部队。不要交战,但要让对方知道我们在盯着他们。同时……想办法查清楚,他们和黑水部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
“明白。”南宫烈点头,身影一闪消失在帐篷外。
最后,沈若锦看向秦琅。
“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一件……很危险的事。”
秦琅握住她的手:“你说。”
“去黑水部营地。”沈若锦直视他的眼睛,“不是以联盟使者的身份,而是以秦府公子的身份。黑水部首领呼延烈……我前世听说过他。这个人贪婪,但谨慎;多疑,但重利。他之所以和暗阁接触,无非是想待价而沽。”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秦家的信物,通体碧绿,雕着精致的云纹,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把这枚玉佩交给他。”沈若锦说,“告诉他,如果黑水部愿意保持中立,联盟愿意将边境三个草场的十年使用权赠予黑水部。同时……秦家会在中原为他开辟一条专属的贸易通道。”
秦琅接过玉佩,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玉质:“你确定这能打动他?”
“不确定。”沈若锦苦笑,“但这是我们现在能给出的最大筹码。暗阁能给他的,无非是武器和物资。但我们可以给他土地和长久的利益——对于草原部落来说,土地才是根本。”
秦琅点头,将玉佩小心收好。
他转身要走,沈若锦突然拉住他的衣袖。
“小心。”她的声音很轻,“如果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撤退。不要逞强。”
秦琅回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担忧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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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琅离开后,帐篷里只剩下沈若锦一个人。
她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草原在晨光中展开,无边无际的绿色延伸到天际线。远处,灰狼部营地的方向升起袅袅炊烟,牦牛部营地的钟声再次响起,野马部的马群在草场上奔腾,扬起漫天尘土。
这一切看起来如此平静,如此美好。
但沈若锦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她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火药味——很淡,但确实存在。那是从东南方向传来的,暗阁部队所在的位置。她也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不是联盟骑兵整齐的节奏,而是杂乱无章的奔跑,像是有人在匆忙传递消息。
“统帅。”
叶神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若锦回头,看见叶神医端着药碗走过来。药碗里冒着热气,黑色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苦味,混合着人参和当归的香气。
“该喝药了。”叶神医说,“你的脉象还是很弱,如果不及时调理,恐怕……”
“恐怕什么?”沈若锦接过药碗,药汁滚烫,烫得她手指发红。
“恐怕会留下病根。”叶神医看着她,眼神复杂,“严重的气血两亏,如果不彻底治愈,将来每逢阴雨天,你都会浑身疼痛。而且……可能会影响生育。”
沈若锦的手微微一颤。
药汁洒出来一些,烫在她的手背上,留下红色的印记。但她没有在意,只是低头看着碗中黑色的药汁,看着自己的倒影在药汁中晃动。
前世,她就是因为身体虚弱,在大婚之日被裴璟和沈心瑶轻易制服。那一刀刺进胸口时,她甚至没有力气反抗。
“我会喝的。”她轻声说,然后仰头,将整碗药汁一饮而尽。
药汁极苦,苦得她喉咙发紧,胃里翻腾。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一滴不剩。
叶神医接过空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牦牛部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圣山祭祀,十天后就要举行了。”
沈若锦沉默。
晨风吹过,带来远处苍鹰部营地传来的鹰唳声,尖锐而凄厉。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能感觉到温度在上升,但心里却一片冰凉。
圣山。
那个传说中能治愈一切疾病的地方。
牦牛部的女使者说,圣山上有能治愈她的东西。但沈若锦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要求她亲自前往,要么是考验,要么是陷阱。
“我需要更多情报。”她最终说,“关于圣山,关于牦牛部,关于……那个所谓的‘治愈之物’。”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叶神医说,“但牦牛部对圣山的秘密守得很紧,外人很难打探到消息。不过……我听说,圣山上确实生长着一种罕见的草药,叫‘雪灵芝’。传说中,雪灵芝能补气血、续命脉,甚至能起死回生。”
雪灵芝。
沈若锦记下了这个名字。
帐篷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冲进营地,翻身下马,直奔沈若锦的帐篷而来。他的脸上满是尘土,铠甲上沾着血迹,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百里。
“统帅!”斥候单膝跪地,“黑水部……黑水部出事了!”
沈若锦心脏一紧:“说清楚。”
“秦公子刚进入黑水部营地,就被人围住了。”斥候的声音在颤抖,“围住他的是……是白鹿部的人。他们指责秦公子是联盟的奸细,要当场处决他。黑水部首领呼延烈没有阻止,反而……反而下令将秦公子扣押。”
沈若锦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阳光依旧灿烂,草原依旧广阔,但世界在她眼中突然失去了颜色。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战鼓在耳边敲响。她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血腥味,那是从斥候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水和恐惧的气味。
“有多少人?”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白鹿部来了两百骑兵,都是精锐。”斥候说,“黑水部……黑水部至少出动了一千人,将整个营地围得水泄不通。我们的人进不去,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沈若锦闭上眼睛。
前世记忆再次涌上——裴璟冷漠的眼神,沈心瑶得意的笑声,还有自己被背叛时那种彻骨的寒冷和绝望。不,她不能让历史重演。秦琅不能死,他不能……
“统帅!”赵锋冲进帐篷,脸色铁青,“刚刚收到消息,灰狼部、野马部、苍鹰部……三个部落都暂停了条约签署。他们说……要等局势明朗后再做决定。”
“牦牛部呢?”沈若锦问。
“牦牛部没有回应。”赵锋咬牙,“派去的使者被拦在营地外,连首领的面都没见到。”
沈若锦睁开眼睛。
她的眼神很冷,冷得像雪山之巅的寒冰。阳光照在她脸上,却照不进她的眼睛。帐篷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和风声,像某种不祥的伴奏。
“传令。”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锋般锋利,“全军集结,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统帅,你要……”
“我要去黑水部。”沈若锦说,转身走向帐篷深处,“亲自去。”
“可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不重要。”沈若锦打断赵锋,从床榻边拿起自己的佩剑。剑很重,她的手在颤抖,但她握得很紧。“重要的是,不能让敌人得逞。如果他们今天能扣押秦琅,明天就能扣押任何使者。联盟的威信,会在一天之内崩塌。”
她看向帐篷外,阳光刺眼,草原无边。
但她的眼神里,只有决绝。
“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