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如雷般滚过草原,五百精锐骑兵在沈若锦身后列成楔形阵,铠甲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像一条移动的钢铁河流。草原风呼啸着刮过耳畔,带着青草被践踏后散发的苦涩气味,还有远处黑水部营地飘来的炊烟——那烟柱笔直上升,在无风的天空下像一根黑色的标枪。
沈若锦握缰绳的手很稳,但虎口的伤口在每一次颠簸中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能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滑落,浸湿了束发的布带,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牵扯着虚弱的身体。阳光刺眼,草原在视野中微微晃动,像水面上的倒影。
“统帅。”赵锋策马与她并行,声音压得很低,“前方五里就是黑水部营地。斥候回报,营地外围已经筑起了临时工事,弓箭手在了望塔上待命。”
沈若锦没有转头,目光直视前方地平线上逐渐清晰的帐篷群落。她能看见那些帐篷的颜色——黑水部以深色毛毡为标志,在草原上像一片片乌云。而在那片乌云边缘,有另一片浅色的帐篷群,那是白鹿部的营地。
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某种不祥的图案。
“南宫烈那边有消息吗?”她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
“刚收到飞鸽。”赵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展开,“暗阁那支分兵部队确实没有进入黑水部营地,他们在距离营地三里处转向,沿着河谷向白鹿部方向移动。同时,白鹿部营地内出现了至少三百名陌生面孔,装备精良,行动整齐,不像草原部落的人。”
沈若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草原风灌进鼻腔,带着泥土、马匹和远处河流的湿气。她能听到马蹄踏碎草茎的声音,能感觉到身下战马肌肉的每一次收缩。前世记忆在脑海中翻涌——裴璟在大婚之日转身离去的背影,沈心瑶在她耳边低语的冷笑,还有那种被整个世界背叛的彻骨寒冷。
不,这一次不一样。
她睁开眼睛,眼神冷得像雪山之巅的寒冰。
“这是一个陷阱。”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敌人故意扣押秦琅,引诱我亲自前往营救。如果我带着大军强攻黑水部,他们就会在白鹿部设伏,从侧翼袭击。或者……他们会在我进入营地谈判时,将我和秦琅一起扣押。”
赵锋脸色一变:“那我们现在……”
“继续前进。”沈若锦说,“但改变计划。传令,全军在距离黑水部营地两里处停下,列防御阵型。你带一百精锐随我进入营地,其余人由副将指挥,随时准备接应。”
“统帅,这太危险了!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不重要。”沈若锦打断他,从马鞍旁取下水囊,喝了一小口。水很凉,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重要的是,我们必须让所有部落首领看到真相。如果今天退缩了,联盟就会在一天之内崩塌。”
她看向前方,黑水部营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营地门口飘扬的黑色狼旗。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某种挑衅的宣告。
“而且,”她补充道,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正好需要这个机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揪出来。”
***
黑水部营地的大门敞开着,但门口站满了手持长矛的战士。他们的脸上涂着黑色的战纹,眼神警惕而敌视,长矛的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营地内,帐篷之间的空地上聚集了数百人,有黑水部的族人,也有白鹿部的代表,还有几个其他部落的观察使。
沈若锦在营地门口勒马。
五百骑兵在她身后两里处列阵,像一道钢铁长城。而她只带着赵锋和一百精锐,缓缓走进营地大门。马蹄踏在夯实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敌视的、幸灾乐祸的。
空气中有马粪、汗水和烤羊肉混合的气味,还有某种更隐蔽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临时的高台。高台上,黑水部首领呼延烈端坐在虎皮椅上,他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伤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在他左侧,坐着白鹿部首领巴图尔,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神像草原上的狐狸。
而在高台下方,秦琅被两名壮汉押着,跪在地上。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有新鲜的淤青,嘴角渗着血丝。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神平静,看见沈若锦时,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警告。
沈若锦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能看见秦琅铠甲上的破损,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血腥味,能听见他因为疼痛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前世记忆再次涌上——她被绑在刑架上,裴璟冷漠地看着,沈心瑶在一旁轻笑。
不,她不会让历史重演。
她翻身下马,动作因为虚弱而有些踉跄,但赵锋及时扶住了她。她站稳,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步步走向高台。草原风吹动她的长发,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眼神却像淬火的钢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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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统帅。”呼延烈开口,声音粗哑如砂石摩擦,“你带兵前来,是想与我黑水部开战吗?”
营地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个身形单薄却气势惊人的女子。远处,灰狼部、野马部、苍鹰部的观察使站在人群边缘,眼神复杂。更远处,牦牛部的帐篷静悄悄的,像一座沉默的山。
沈若锦在高台前停下。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呼延烈:“我来,是为了带回我的丈夫。也为了……让所有草原部落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巴图尔冷笑一声:“真正的敌人?沈统帅,你指的是你自己吧?你带着大军进入草原,表面上是来结盟,实际上是想吞并我们各部落!秦琅就是证据——他假借谈判之名,实为探查我各部落布防!”
人群骚动起来。白鹿部的战士们握紧了武器,黑水部的人眼神更加警惕。几个小部落的代表交头接耳,脸上露出犹豫和恐惧。
沈若锦没有理会巴图尔。
她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高高举起。纸张在风中哗啦作响,上面的字迹和印章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这些,”她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营地,“是三天前,从京城方向进入草原的三支商队的货物清单。清单上写着:精铁五千斤,弓箭三千套,火药八百桶。”
人群哗然。
呼延烈的脸色变了变。巴图尔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些商队的护卫,都是生面孔。”沈若锦继续说,一张张展示文书,“但他们的行进路线,全部绕开了官道,专走偏僻小路。而且……他们在进入草原后,没有前往任何部落进行交易,而是直接消失在白鹿部领地内。”
她转向巴图尔,眼神锐利如刀:“巴图尔首领,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些本该运往边关军需的物资,会出现在你的领地上吗?”
巴图尔站起身,脸色铁青:“你这是污蔑!我白鹿部从未接收过什么火药!”
“是吗?”沈若锦从文书中抽出一张地图,展开,“那请你解释,为什么这些商队的车辙印,最终都通向你营地后方的那片山谷?为什么我的人在山谷里,发现了刚刚掩埋不久的火药桶?”
她将地图扔向高台。羊皮地图在空中展开,落在地上,上面用朱砂标出了清晰的行进路线和发现地点。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火药?!”
“白鹿部私藏火药?!”
“他们想干什么?!”
呼延烈猛地站起身,看向巴图尔,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愤怒:“巴图尔!这是真的吗?!”
巴图尔咬牙:“呼延烈,你别听她胡说!这是离间计!她想破坏我们草原部落的团结!”
“离间计?”沈若锦冷笑,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那这封信呢?这是今早截获的飞鸽传书,从白鹿部营地飞出,目的地是……暗阁在草原的据点。”
她展开信纸,朗声念道:“‘货物已接收,计划按原定进行。待沈若锦进入黑水部营地,即刻发信号,伏兵从河谷出击,前后夹击。事成之后,黑水部领地归白鹿部,联盟军物资归暗阁。’”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营地内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停止了。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那封信,看着信纸上清晰的暗阁印记,看着巴图尔瞬间惨白的脸。
呼延烈的呼吸粗重起来,他一步步走下高台,走到巴图尔面前,眼睛血红:“你……你和暗阁勾结?你想用火药炸死我们所有人?然后吞并我的领地?!”
“不……不是……”巴图尔后退一步,声音发抖,“呼延烈,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呼延烈怒吼,一把揪住巴图尔的衣领,“你说联盟是威胁!你说沈若锦想吞并我们!结果呢?!真正想吞并我们的是你!真正想让我们自相残杀的是你!”
他猛地将巴图尔摔在地上,转身看向沈若锦,单膝跪地:“沈统帅!我呼延烈有眼无珠,听信小人谗言!我愿向联盟请罪!愿接受任何惩罚!”
沈若锦看着他,沉默片刻。
然后她走上前,扶起呼延烈:“呼延烈首领,你也是被蒙蔽了。真正的敌人,不是草原部落之间的猜忌,而是那些躲在暗处,想让我们自相残杀的豺狼。”
她转身,面向所有部落的代表,声音清晰而坚定:“各位!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以征服者的身份,而是以盟友的身份!草原和大楚,本可以和平共处,本可以互通有无!但有些人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前朝复国势力,黑暗势力,还有那些唯利是图的暗阁杀手!他们想看到的是什么?是战争!是流血!是我们互相残杀,然后他们坐收渔利!”
她举起手中的证据:“这些火药,这些阴谋,这些背叛……都是他们设下的陷阱!他们想让我们怀疑彼此,仇恨彼此,最后毁灭彼此!但我要告诉各位——我们不会上当!”
人群安静地听着。灰狼部的观察使走上前,沉声问:“沈统帅,你说前朝复国势力也参与了?有什么证据?”
沈若锦点头,从赵锋手中接过一个木盒。她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枚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古老的蟠龙纹,还有四个字:大燕复国。
“这是在白鹿部山谷里,一个被击毙的护卫身上找到的。”她说,“大燕,就是前朝。这些复国余孽,一直潜伏在暗处,等待时机。而现在,他们看准了草原和大楚之间的紧张关系,想趁机点火,让天下大乱,他们好浑水摸鱼!”
“浑水摸鱼?”野马部的代表皱眉,“他们想怎么摸鱼?”
“很简单。”沈若锦环视众人,“如果我们开战,草原和大楚都会元气大伤。到时候,前朝复国势力就会趁机起事,宣称要‘恢复正统’。而黑暗势力,则会趁乱扩张,吞噬一切。最后……这片草原,这片土地,都会变成他们的猎场!”
她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眼前的迷雾。
真相**裸地摆在面前——那些煽动仇恨的流言,那些突然出现的火药,那些神秘的商队,那些暗阁杀手的活动……全部串联起来了。这不是草原和大楚的矛盾,这是一场针对所有人的阴谋!
“该死的!”苍鹰部的观察使狠狠捶了一下手掌,“我们差点就上当了!”
“巴图尔!”呼延烈转身,怒视还瘫在地上的白鹿部首领,“你还有什么话说?!”
巴图尔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他看向营地边缘,那里有几个白鹿部的战士悄悄后退,想混入人群溜走。
但赵锋一挥手,一百精锐立刻散开,堵住了所有出口。
“一个都别放跑。”沈若锦冷冷道,“把这些勾结外敌、背叛草原的叛徒,全部拿下!”
战士们应声而动。白鹿部的人想反抗,但面对精锐的联盟军,很快就溃不成军。巴图尔被拖起来,绑得像粽子一样。那几个想溜走的战士也被按倒在地。
营地内,其他部落的人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后怕,也有庆幸。
灰狼部的观察使走上前,对沈若锦躬身行礼:“沈统帅,我代表灰狼部,向您和联盟致歉。我们不该怀疑您的诚意,更不该暂停条约签署。我这就回去禀报首领,灰狼部愿意立刻签署盟约!”
“野马部也是!”
“苍鹰部也是!”
三个部落的代表纷纷表态。远处,牦牛部的帐篷帘终于掀开,一位穿着僧袍的老者缓缓走出。他手持转经筒,眼神深邃如古井。
“沈统帅。”老者的声音苍老而平和,“牦牛部愿意聆听您的智慧。圣山的雪灵芝……或许可以治愈您的伤势。”
沈若锦微微一怔,然后躬身回礼:“多谢大师。”
局势,就这样稳定下来了。
阴谋被揭露,叛徒被拿下,各部落重新凝聚。阳光依旧灿烂,草原依旧广阔,但空气中那股紧张和敌意,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共同的愤怒——对那些躲在暗处、想毁灭所有人的敌人的愤怒。
赵锋解开了秦琅的绑绳。秦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然后走到沈若锦面前。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心疼,也有骄傲。
“你总是这样。”他低声说,“不顾自己的安危。”
沈若锦看着他脸上的淤青,伸手轻轻触碰:“你也是。”
两人的目光交汇,千言万语都在其中。前世被背叛的寒冷记忆,在这一刻被真实的温暖驱散。沈若锦能闻到秦琅身上熟悉的皂角气味,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
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一次,她没有被背叛。
“统帅。”赵锋走过来,压低声音,“巴图尔交代了。暗阁和前朝复国势力答应他,事成之后,让他统一草原,成为草原王。作为交换,他要配合他们,消灭联盟军,然后……向大楚宣战。”
沈若锦眼神一冷:“果然如此。”
她转身,看向被押着的巴图尔,看向那些白鹿部的叛徒,看向所有草原部落的代表。
“各位都听到了。”她的声音传遍营地,“这就是敌人的计划——让我们自相残杀,然后他们来收割。但今天,我们识破了这个阴谋。今天,我们证明了,草原和大楚可以成为盟友,而不是敌人。”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但我必须提醒各位——那些豺狼不会善罢甘休。今天失败了,明天他们还会想别的办法。分裂我们,离间我们,煽动仇恨,制造冲突……只要我们还互相猜忌,他们就永远有机会。”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风吹动她的衣袂,她站在那里,像草原上突然生长出来的一棵白杨,挺拔,坚韧,不可动摇。
“所以,”她说,声音坚定如誓言,“我们必须团结。不只是今天,不只是签一份条约。我们要真正地团结起来,像草原上的狼群一样,共同面对那些想毁灭我们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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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呼延烈,看向各部落代表,看向秦琅,看向赵锋,看向所有战士和族人。
“我提议,”她说,“三天后,在这片草原上,我们举行一场仪式。一场……歃血为盟的仪式。让天地见证,让祖先见证——从今以后,草原部落和大楚联盟,生死与共,祸福同当!”
话音落下,营地内先是一片寂静。
然后,呼延烈第一个举起拳头:“我黑水部同意!”
“灰狼部同意!”
“野马部同意!”
“苍鹰部同意!”
声音如潮水般涌起,最后汇聚成震天的呼喊。那呼喊声在草原上回荡,惊起了远处的一群飞鸟。鸟儿振翅飞向天空,在蓝天上划出自由的轨迹。
沈若锦站在那里,听着这声音,感受着这力量。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前朝复国势力还在暗处,黑暗势力还在潜伏,暗阁杀手还在活动。那些豺狼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他们只会更加狡猾,更加凶狠。
但至少今天,她守住了秦琅,守住了联盟,也守住了……这片草原上刚刚萌芽的希望。
秦琅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但此刻,那温暖透过皮肤,一直传到沈若锦心里。
“我陪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无论前面是什么,我都陪你。”
沈若锦转头看他,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真实的笑容。
阳光正好,草原无边。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