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篝火在夜色中跳跃,火星升向星空。沈若锦坐在主帐内,面前摊开着各部落送来的仪式建议文书。秦琅端来一碗热汤,轻轻放在她手边。“牦牛部那位大师派人传话,”他说,“明天清晨,他想见你。”沈若锦抬起头,帐外月光如水,草原在沉睡。但空气中,依然能闻到远处河谷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她放下笔,手指在虎口伤口上轻轻按压。疼痛很清晰,像一根细针扎进皮肉,提醒着她身体的极限。但更清晰的是那些文书上的文字——黑水部要求用黑山羊血,灰狼部坚持要狼牙作为信物,野马部提议在日出时分举行,苍鹰部则说必须要有鹰啸三声。
“呼延烈那边怎么说?”沈若锦问,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
“他很积极。”秦琅在她对面坐下,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黑水部已经清理出了营地中央的祭坛,还派了五十名勇士连夜搭建观礼台。他说……这是他弥补过错的机会。”
沈若锦点点头,端起汤碗。汤是羊肉熬的,加了草原特有的香料,热气蒸腾起来,带着浓郁的肉香和一丝辛辣。她小口喝着,能感觉到热流顺着喉咙滑下,稍微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巴图尔呢?”
“赵锋在审。”秦琅的表情严肃起来,“他交代了一些东西。暗阁在草原有三个据点,其中一个就在白鹿部营地附近的山洞里。前朝复国势力运送的火药,有一半藏在那里,另一半……已经运走了,去向不明。”
沈若锦的手顿了顿。
月光从帐门缝隙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条银色的光带。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脚步声,铠甲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运去哪里了?”
“巴图尔不知道。”秦琅说,“他说那些人是分批来的,每次接头的人都不一样。但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到那些火药,是在十天前。二十辆马车,往东南方向去了。”
东南方向。
沈若锦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地图——草原东南,是苍茫山脉,再往南,就是大楚边境。如果那些火药真的运到了那里……
“明天仪式,”她睁开眼睛,眼神很冷,“必须加强警戒。敌人不会让我们顺利结盟的。”
秦琅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粗糙,但那种温暖透过皮肤,让她稍微放松了一些。“我已经安排好了。赵锋带三百人负责外围,南宫烈的情报网全部启动,各部落也派出了自己的哨兵。如果那些豺狼敢来……”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杀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若锦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在大婚之日转身离去的裴璟,那个在她耳边低语冷笑的沈心瑶。那些背叛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的记忆,让她在每一个深夜惊醒,浑身冷汗。
但秦琅不一样。
他握着她的手,眼神坚定,像草原上最坚硬的岩石。他说陪她,就真的陪她,从京城到草原,从繁华到荒凉,从生到……可能的死。
“谢谢你。”她轻声说。
秦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睛里全是温柔。“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妻子。”
帐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沈若锦收起文书,吹灭蜡烛。月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个帐篷染成银白色。她和衣躺下,秦琅在她身边,呼吸平稳。她能听到他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皮革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毯子传过来。
很安心。
她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
清晨的草原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太阳还没有升起,但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绸缎,从深蓝渐变成浅灰,再染上一抹淡淡的橘红。草叶上挂着露珠,在微光中闪烁,像无数细小的钻石。远处传来牧羊人的吆喝声,还有羊群移动时铃铛清脆的响声。
沈若锦站在牦牛部营地外,看着那座孤零零的帐篷。
帐篷很旧,毛毡已经褪色,边缘磨损得很厉害。但帐篷前插着一根经幡,五色的布条在晨风中飘扬,发出猎猎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酥油灯燃烧的味道,还有某种草药苦涩的气息。
“统帅。”赵锋低声说,“我陪你进去。”
沈若锦摇摇头。“大师只说要见我一人。”
她整理了一下衣袍——今天穿的是草原部落送来的传统服饰,深蓝色的长袍,边缘绣着银线,腰间系着牛皮腰带。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没有戴任何首饰,但那种朴素反而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眼神更加明亮。
她掀开帐篷的门帘,走了进去。
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盏酥油灯在角落燃烧,跳动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空气中有浓郁的草药味,还有一种……陈旧的、像古籍纸张发霉的味道。地面铺着羊毛毯,毯子上盘腿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很瘦,瘦得几乎只剩骨架。他穿着破旧的僧袍,颜色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头发全白,稀疏地披在肩上,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痕。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草原夜空最亮的星星,清澈,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坐。”老人说,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草。
沈若锦在他对面坐下。羊毛毯很软,但坐下去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凉意。酥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她能看见老人眼睛里的倒影——一个苍白、虚弱,但眼神坚定的女子。
“大师要见我?”她问。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一个小铜壶,倒了两碗茶。茶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像松针,像雪莲,像某种她从未闻过的、生长在极高处的植物。
“喝。”老人把一碗推到她面前。
沈若锦端起碗。茶很烫,碗壁传来的温度让她手指微微发红。她小口喝着,茶味很苦,但苦味过后,有一种奇异的回甘,像冰雪融化后的清泉,顺着喉咙滑下,竟然让她疲惫的身体感到一丝舒缓。
“这是雪灵芝煮的茶。”老人说,眼睛看着她,“牦牛部的圣药,生长在雪山之巅,十年才开一次花。能补气血,续命脉,治内伤。”
沈若锦的手顿了顿。
雪灵芝。
前世她也听说过这个名字——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神药,但从未有人真正见过。她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茶水,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在茶面上微微晃动。
“大师为何……”
“因为你需要。”老人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你的身体,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强行支撑,只会让灯油更快耗尽。但雪灵芝……能为你续上一些灯油。”
沈若锦放下茶碗,碗底在羊毛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帐篷里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代价是什么?”她问。
老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聪明。但这次,没有代价。或者说……代价已经付过了。”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羊毛毯上轻轻划过,像在抚摸某种看不见的图案。“三十年前,我也见过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从大楚来,带着军队,想要征服草原。他很强,很聪明,也很……固执。他认为武力能解决一切。”
老人的声音很低,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他赢了每一场战斗,但输掉了整个战争。因为草原人不怕死,他们怕的是失去家园,失去自由。你杀了一个,会有十个站起来。你烧了一个部落,会有百个部落记住仇恨。”
沈若锦静静地听着。帐篷外传来风声,吹得经幡猎猎作响。酥油灯燃烧的味道混合着雪灵芝茶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死了。”老人说,声音很平淡,“死在草原的冬天,冻僵在雪地里。他的军队溃散了,他的野心化为了乌有。但草原……还在。”
他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沈若锦。“你和那个人不一样。你不是来征服的,你是来……结盟的。你愿意坐下来听各部落的要求,愿意尊重草原的传统,愿意用歃血为盟这种最古老、最庄重的方式,来建立信任。”
老人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两人之间的羊毛毯上。布包是深蓝色的,边缘绣着银线,和他身上的僧袍一样陈旧。
“这里面有三片雪灵芝。”他说,“一片,你今天服下,能让你支撑完仪式。一片,留到最危险的时候。还有一片……留给需要它的人。”
沈若锦看着那个布包,没有立刻去拿。
“大师为什么帮我?”
“因为草原需要盟友。”老人说,声音很认真,“前朝复国势力,黑暗势力,暗阁……那些豺狼不会只满足于草原。他们想要的是整个天下。如果大楚倒了,草原就是下一个。所以……帮你,就是帮草原自己。”
他站起身,动作很慢,像一棵老树在风中摇晃。“去吧。仪式要开始了。记住——歃血为盟,不是一张纸,不是一句话。是血与血的交融,是命与命的相连。一旦立誓,就不能回头。”
沈若锦也站起来,拿起那个布包。布包很轻,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干燥的药材轻微的摩擦声。她向老人深深一礼,转身掀开门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
雾已经散了,草原完全展现在眼前——无边无际的绿色,像一块巨大的地毯铺向天际。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像棉花一样飘浮着。远处,黑水部营地的方向,已经能看见人群聚集,能听见鼓声和号角声。
仪式要开始了。
***
祭坛搭建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那是一个圆形的石台,用黑色的玄武岩砌成,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阳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石台周围插着十二根图腾柱——黑水部的狼,灰狼部的双狼,野马部的奔马,苍鹰部的鹰,牦牛部的牦牛……每个部落的图腾都在这里,像十二个沉默的守卫,注视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石台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铜鼎,鼎身刻着古老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青铜特有的青绿色光泽。鼎里已经装满了清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
各部落的人已经聚集在周围。
黑水部的勇士穿着黑色皮甲,手持长矛,列队在祭坛东侧。灰狼部的人披着狼皮斗篷,脸上涂着白色的图腾。野马部的骑手牵着战马,马鬃编成辫子,系着彩色的布条。苍鹰部的射手背着长弓,箭囊里插着鹰羽箭。牦牛部的人最安静,他们盘腿坐在西侧,手中转着经筒,口中低声念诵。
还有更多部落——羚羊部,雪豹部,骆驼部,甚至远在草原深处的白熊部也派来了代表。草原上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部落,今天都来了。
人群密密麻麻,至少有五千人。但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原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河流潺潺的水声。
沈若锦走到祭坛前。
她换上了正式的礼服——依然是草原服饰,但更加庄重。深蓝色的长袍上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镶嵌宝石的腰带,肩上披着白色的狼皮披风。头发梳成复杂的发髻,插着一根银簪,簪头雕刻成狼头的形状。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亮,像淬过火的刀锋。
秦琅跟在她身后,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佩刀。赵锋带着三百精锐在祭坛外围警戒,每个人都全副武装,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南宫烈的情报网已经全部启动,草原上每一个可疑的动向,都会在第一时间传到他们耳中。
呼延烈走上前来。这位黑水部首领今天也穿得很正式——黑色的长袍,肩上披着完整的狼皮,头上戴着狼牙冠冕。他的表情很严肃,眼神里有愧疚,也有决心。
“统帅。”他行礼,“各部落首领都已经到齐。仪式……可以开始了。”
沈若锦点点头。她走上石台,脚步很稳。石台表面很凉,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种坚硬的触感。铜鼎里的水很清,她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草原服饰的大楚女子,站在各部落图腾的环绕中。
她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风吹动她的披风,白色的狼毛在风中飘扬。她站在那里,像草原上突然生长出来的一棵白杨,挺拔,坚韧,不可动摇。
“草原的各位首领,各位勇士,各位族人。”她的声音传遍整个空地,清晰,坚定,“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战争,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结盟。”
人群安静地听着。
“我知道,草原和大楚之间,有过仇恨,有过战争,有过流血。那些记忆不会消失,那些伤痛不会愈合。但今天,我想告诉各位——我们的敌人,不是彼此。”
她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男人,有女人,有战士,有牧民。但此刻,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她。
“我们的敌人,是那些躲在暗处的豺狼。是前朝复国势力,他们想要颠覆天下,让战火重燃。是黑暗势力,他们想要毁灭一切,建立以自己为尊的秩序。是暗阁杀手,他们为钱卖命,不问是非。”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那些豺狼不会因为我们是草原人还是大楚人,就放过我们。他们想要的是整个天下——草原的牧场,大楚的城池,所有人的家园,所有人的自由!”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沈若锦继续说:“所以,今天,我提议——我们歃血为盟。让天地见证,让祖先见证,从今以后,草原部落和大楚联盟,生死与共,祸福同当!共同对抗那些想要毁灭我们的敌人!”
话音落下,先是一片寂静。
然后,呼延烈第一个走上前来。他拔出腰间的匕首,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走到铜鼎前,用匕首划破自己的手掌。鲜血涌出来,滴入清水之中,像一朵朵绽开的红花。
“我,黑水部首领呼延烈,以血立誓!”他的声音如雷,“从今以后,黑水部与联盟生死与共,若有背叛,天地不容!”
灰狼部首领走上前,同样划破手掌。“灰狼部立誓!”
野马部首领。
苍鹰部首领。
牦牛部代表。
一个接一个,各部落首领走上前来。匕首划破皮肤的声音很轻,但在此刻的寂静中格外清晰。鲜血滴入铜鼎,清水渐渐染成淡红色。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草原青草的气息,形成一种奇异而庄重的氛围。
最后,轮到沈若锦。
她拔出秦琅递给她的匕首——那是一把精致的短刀,刀身刻着云纹,刀柄镶嵌着宝石。刀锋很利,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她划破自己的手掌。
疼痛很尖锐,像一道闪电从掌心窜到手臂。鲜血涌出来,顺着掌纹流淌,滴入铜鼎。她的血和其他人的血混合在一起,在清水中缓缓扩散。
“我,大楚联盟统帅沈若锦,以血立誓!”她的声音坚定如铁,“从今以后,联盟与草原部落生死与共,祸福同当!若有背叛,天地不容!”
秦琅走上前,同样划破手掌。“秦琅立誓!”
赵锋。
南宫烈。
所有联盟将领。
鲜血不断滴入铜鼎,清水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那红色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某种古老的、神圣的液体。
呼延烈端起一个铜碗,从鼎中舀起一碗血水。他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沈若锦。沈若锦接过碗,碗壁很凉,但碗里的血水还带着体温。她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能看见碗面上自己的倒影。
她仰头,将血水一饮而尽。
味道很腥,很咸,像铁锈,像生命最原始的味道。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种灼热的触感。她能感觉到那些血——自己的血,各部落首领的血,秦琅的血,所有人的血——混合在一起,进入她的身体。
从今以后,他们的命运,真的连在一起了。
呼延烈接过空碗,高高举起。“歃血为盟,天地见证!”
“歃血为盟,天地见证!”所有草原人齐声高呼。
声音如潮水般涌起,在草原上回荡,惊起了远处的一群飞鸟。鸟儿振翅飞向天空,在蓝天上划出自由的轨迹。阳光正好,草原无边。
沈若锦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前朝复国势力还在暗处,黑暗势力还在潜伏,暗阁杀手还在活动。那些豺狼不会因为一次结盟就放弃,他们只会更加狡猾,更加凶狠。
但至少今天,她守住了这份盟约。
秦琅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受伤的手。他从怀中取出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上。药粉很凉,带着草药的清香,很快止住了血。
“疼吗?”他低声问。
沈若锦摇摇头。“不疼。”
她看着铜鼎里暗红色的血水,看着周围欢呼的人群,看着草原无边的绿色。风吹过,带来远处雪山的气息——冰冷,纯净,像某种永恒的承诺。
仪式结束了。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