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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世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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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旧敌生事,再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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牦牛部大师的帐篷里弥漫着草药的苦涩气味。

沈若锦盘腿坐在羊毛毡上,面前摆着一个陶碗,碗里是研磨成粉末的雪灵芝,混合着某种深褐色的药汁。大师是个年过七旬的老人,脸上皱纹深如沟壑,手指却异常稳定。他用一根骨勺将药粉搅拌均匀,动作缓慢而专注。

“这药性极寒。”大师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草,“服下后,你会觉得从内到外都冷透了。但寒气会驱散你体内的淤血,修复受损的经脉。三天内不能见风,不能受热,不能动怒。”

沈若锦点头。

她能闻到药汁里那股刺鼻的苦味,能看到陶碗边缘残留的、雪灵芝特有的淡蓝色粉末。帐篷外传来风声,吹得帐布微微鼓动,带来草原清晨特有的、带着露水气息的凉意。

“现在喝。”大师将陶碗推到她面前。

沈若锦端起碗,药汁的温度透过陶壁传到掌心,不烫,但也不凉。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吞下了一块冰。

寒气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然后像无数细针一样刺向四肢百骸。她打了个寒颤,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陶碗差点从手中滑落。大师伸手扶住碗,另一只手按在她手腕上。

“呼吸。”他说,“慢慢呼吸。”

沈若锦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在体内游走,所过之处,原本隐隐作痛的经脉像是被冻住了,疼痛暂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冰冷。她的嘴唇开始发白,指尖泛青,呼吸时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帐篷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赵锋的声音隔着帐布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紧急军情!”

沈若锦睁开眼睛。

大师按住她:“你现在不能动。”

“让他进来。”沈若锦说,声音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

帐帘被掀开,赵锋冲了进来。他脸上沾着尘土,铠甲上有几处明显的划痕,呼吸急促。看到沈若锦苍白的脸色,他愣了一下,但随即单膝跪地:“将军,商队遇袭!”

沈若锦的心脏猛地一缩。

寒气在那一瞬间似乎更重了,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说清楚。”

“巴特尔的商队,在前往野马部的途中。”赵锋语速很快,“昨天傍晚,经过黑风峡谷时,遭到不明势力袭击。对方人数约五十,全部黑衣蒙面,使用制式弯刀和弓箭。商队护卫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货物被抢走大半,七人受伤,其中三人重伤。”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

沈若锦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感觉到寒气在血管里流动的刺痛感。她能闻到赵锋身上带来的、尘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能看到他铠甲上那些划痕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巴特尔呢?”

“他受了轻伤,但逃出来了。”赵锋说,“他派了快马回报,自己带着伤员退到了最近的野马部营地。野马部首领收留了他们,但……态度很微妙。”

沈若锦明白了。

商队遇袭,货物被抢,人员受伤——这不仅仅是损失的问题。这是对联盟的第一次考验。如果处理不好,草原各部落会对联盟的实力产生怀疑,会对贸易的安全性失去信心。而那些本来就对联盟持观望态度的部落,可能会因此退缩。

“袭击者的身份?”她问,声音依然平静,但手指已经握成了拳。

“巴特尔说,那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像普通马贼。”赵锋说,“他们撤退时很有章法,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东西。但巴特尔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弯刀上,刻着一个特殊的标记。”

“什么标记?”

赵锋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布上是用炭笔画的一个图案——一个扭曲的蛇形,蛇头咬着蛇尾,形成一个诡异的圆环。

沈若锦盯着那个图案。

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个标记。但直觉告诉她,这绝不是草原部落的图腾。这种扭曲、诡异的设计,更像某种隐秘组织的象征。

“前朝复国势力。”秦琅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他掀开帐帘走进来,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刀。他看了一眼沈若锦苍白的脸色,眉头皱了一下,但随即转向赵锋:“这个标记,我在京城见过一次。三年前,刑部查抄一个前朝余孽的据点时,搜出过一批兵器,上面就有这个标记。”

“确定?”沈若锦问。

“确定。”秦琅说,“那个案子是我父亲经手的。他当时说,这个标记叫‘衔尾蛇’,象征轮回和复辟,是前朝皇室暗卫的标识。”

帐篷里的空气似乎更冷了。

沈若锦能感觉到寒气在体内肆虐,但她的思维却异常清晰。前朝复国势力……他们果然不甘心失败。在联盟刚刚建立、贸易刚刚启动的时候,选择袭击商队,这不仅仅是为了抢夺货物,更是为了破坏联盟的信任基础。

“他们怎么知道商队的路线?”她问。

赵锋和秦琅对视一眼。

“商队出发前,路线只有少数人知道。”秦琅说,“我,你,赵锋,还有各部落的首领。商队护卫是当天早上才接到具体指令的。”

“也就是说,”沈若锦缓缓地说,“消息是从我们内部泄露的。”

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

风声从帐外吹过,带来远处马群的嘶鸣声。沈若锦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草药苦味,能感觉到身下羊毛毡粗糙的触感,能听到自己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的呼吸声。

“查。”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从今天开始,所有参与联盟事务的人,全部排查。草原部落那边……让呼延烈协助。他是黑水部首领,在草原上有威望,由他出面,不会引起太大反弹。”

“那商道呢?”赵锋问,“还要继续吗?”

“继续。”沈若锦说,“不但要继续,还要加强。从今天起,每支商队配备双倍护卫,路线每天更换,护卫队长由我们的人担任。同时……我们要主动出击。”

秦琅看着她:“打他们的据点?”

“对。”沈若锦说,“南宫烈不是已经锁定了暗阁的两个据点吗?灰狼部峡谷的那个,离黑风峡谷不远。袭击商队的人,很可能就是从那里出发的。就算不是,打掉一个暗阁据点,也能震慑敌人,让草原各部落看到联盟的实力。”

大师突然开口:“你现在不能动武。”

“我不去。”沈若锦说,“秦琅带队。”

秦琅点头:“我带两百精锐,今晚出发。灰狼部峡谷地形复杂,但南宫烈的人已经摸清了路线。如果顺利,天亮前就能解决。”

“不。”沈若锦说,“你要大张旗鼓地去。”

秦琅愣了一下。

“让所有人都知道,联盟要打击暗阁据点。”沈若锦说,“让草原各部落看到我们的决心,也让敌人知道……我们不怕他们。袭击商队,就要付出代价。”

秦琅明白了。

他点头:“好。我让赵锋去准备,午时出发,沿途经过各部落营地时,我会让队伍展示军旗和武器。”

“还有,”沈若锦说,“带上野马部的人。”

“野马部?”

“巴特尔现在在野马部营地。”沈若锦说,“让野马部派几个人跟你一起去。他们要亲眼看到,联盟是如何为他们报仇的。这样,他们才会真正相信,联盟不是只想着从草原拿东西,也会保护草原人的利益。”

秦琅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明白了沈若锦的用意——这不仅仅是一次军事行动,更是一次政治表演。通过打击敌人据点,向草原各部落展示联盟的实力和决心;通过带上野马部的人,让他们成为见证者,回去后自然会向其他部落宣传。

“我这就去安排。”秦琅转身要走。

“等等。”沈若锦叫住他。

她从怀中取出那个雪灵芝布包,打开,取出最后一片雪灵芝,递给秦琅:“带上这个。如果遇到重伤员,可以应急。”

秦琅接过雪灵芝。

那片淡蓝色的灵芝在他掌心泛着微光,触感冰凉而坚硬。他能闻到灵芝散发出的、淡淡的清香气味,能看到灵芝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你自己呢?”他问。

“我还有大师的药。”沈若锦说,“去吧。小心。”

秦琅点头,转身离开帐篷。

赵锋也跟着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沈若锦和大师。老人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你这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

“我知道。”沈若锦说,“但我没有选择。”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肆虐的寒气。疼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她知道,雪灵芝的药效正在发挥作用,她的身体正在缓慢地修复。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静养。

而敌人,不会给她时间。

午时,联盟营地响起了号角声。

秦琅站在营地中央的高台上,身后是两百名精锐士兵。这些士兵全部身着黑色铠甲,手持长刀或弓弩,队列整齐,眼神锐利。阳光照在铠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营地周围聚集了不少草原人。

有黑水部的勇士,有牦牛部的牧民,有从附近部落赶来看热闹的年轻人。他们看着那些士兵,看着那些精良的武器,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警惕。

呼延烈站在秦琅身边,用草原语大声宣布:“联盟的勇士们,将去打击袭击商队的敌人!他们要去灰狼部峡谷,摧毁暗阁的据点!野马部的兄弟们,你们愿意一起去吗?”

野马部来了五个人,领头的叫阿古拉,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他昨天亲眼看到了商队遇袭后的惨状,看到了巴特尔身上的伤,看到了那些被抢走的货物。此刻,他站了出来,用生硬的大楚话说:“去!我们要报仇!”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

秦琅举起手,营地瞬间安静下来。

“出发!”他一声令下。

两百名士兵整齐转身,迈着统一的步伐向营地外走去。马蹄声、脚步声、铠甲摩擦声,汇成一股沉重的洪流。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沈若锦站在主帐门口,看着队伍远去。

她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草原人的议论声,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尘土和马匹的气味,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带来的微弱暖意。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亮。

赵锋走到她身边:“将军,内部排查已经开始了。第一批排查的是昨天接触过商队路线信息的人,一共三十七个,包括我们的人和各部落的代表。”

“结果呢?”

“暂时没有发现可疑的。”赵锋说,“但呼延烈提供了一个线索——昨天下午,灰狼部的一个使者来过营地,说是来送贺礼,祝贺联盟成立。他在营地待了半个时辰,和好几个人交谈过。”

“灰狼部……”沈若锦重复着这个名字。

她知道这个部落。灰狼部位于草原西部,领地内有大量峡谷和山洞,地形复杂,民风彪悍。他们一直对联盟持观望态度,没有明确表示支持,也没有反对。

“那个使者现在在哪?”

“已经离开了。”赵锋说,“昨天傍晚走的,说是要赶回部落复命。”

时间对得上。

商队是昨天傍晚遇袭的。如果灰狼部的使者提前知道了商队路线,然后派人通知埋伏在黑风峡谷的袭击者……完全来得及。

“派人去灰狼部。”沈若锦说,“不要打草惊蛇,暗中调查那个使者的行踪。同时……让南宫烈的人盯紧灰狼部峡谷的暗阁据点。如果灰狼部真的和暗阁有勾结,秦琅的行动可能会遇到埋伏。”

赵锋脸色一变:“我这就去传信!”

他转身跑开。

沈若锦站在原地,看着远方的地平线。队伍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正在向灰狼部峡谷的方向移动。阳光很烈,照得草原一片金黄。风吹过,草浪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寒气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的暖意。雪灵芝的药效开始显现了,她的经脉在修复,气血在缓慢恢复。但这个过程很慢,慢得让她心焦。

大师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碗热汤。

汤里加了草药,味道苦涩,但喝下去后,那股暖意更明显了。沈若锦慢慢喝着汤,目光依然盯着远方。

“你在担心他。”大师说。

沈若锦没有否认。

“他会没事的。”大师说,“那个年轻人,身上有狼一样的气息。狼在草原上,很少会输。”

沈若锦点头。

但她担心的不仅仅是秦琅的安危。她担心的是整个联盟的稳定。商队遇袭,内部可能有叛徒,敌人隐藏在暗处……这些,都是潜在的危机。如果处理不好,刚刚建立的联盟可能会分崩离析。

而一旦联盟瓦解,草原各部落会重新陷入分裂和争斗,大楚的边关将再次面临威胁。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前朝复国势力、黑暗势力——会趁机扩张,最终威胁到整个天下的安宁。

她不能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夕阳西下时,第一批排查结果出来了。

三十七个人中,有三个人无法提供昨天下午的确切行踪。一个是联盟的文书官,说是去河边散步了,但没有人看见;一个是牦牛部的年轻牧民,说是去放马了,但马群的位置和他说的不符;还有一个……是黑水部的一个小头目,呼延烈的远房侄子。

沈若锦坐在主帐里,面前摆着三份口供。

烛光在帐壁上跳动,投下晃动的影子。她能闻到蜡烛燃烧的油脂味,能听到帐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能感觉到身下垫子的柔软触感。

“这三个人,”她对赵锋说,“分开审。不要用刑,但要把他们昨天每一个时辰的行踪都问清楚。谁和谁说过话,谁见过谁,谁离开过营地……全部问清楚。”

“是。”

赵锋离开后,沈若锦靠在垫子上,闭上眼睛。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雪灵芝的药效让她身体虚弱,但思维却异常活跃。她在脑海里梳理着整个事件——商队路线泄露,袭击者身份确认,内部可能有叛徒,灰狼部可能和暗阁有勾结……

每一个环节,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敌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们选择在联盟刚刚巩固、贸易刚刚启动的时候动手,时机选得很准。如果商队遇袭导致贸易中断,草原各部落会对联盟失去信心;如果内部排查引起猜忌和分裂,联盟会从内部瓦解;如果秦琅的行动失败,联盟的军事威信会受到打击。

这是一套组合拳。

而沈若锦必须一一化解。

夜深了。

草原的夜晚很冷,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带来刺骨的寒意。沈若锦裹紧了披风,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是大师特意调配的,加了驱寒的草药,喝下去后,那股寒意稍微缓解了一些。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沈若锦放下茶杯,站起身。帐帘被掀开,一个满身尘土的士兵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将军!秦将军传回消息!”

“说。”

“灰狼部峡谷的暗阁据点已经摧毁!”士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歼敌四十三人,俘虏七人,缴获兵器一批。但……秦将军说,据点里没有找到那批失踪的火药。而且,他们在据点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士兵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展开。

布上是一个图案——和赵锋带回来的那个一模一样,衔尾蛇,前朝皇室暗卫的标识。但在这个图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用草原文字写的。

沈若锦不认识草原文字。

她叫来一个懂草原语的护卫。护卫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将军,这上面写的是……‘灰狼部,永世效忠’。”

帐篷里一片死寂。

沈若锦盯着那块布,盯着那行字。烛光在布面上跳动,让那个衔尾蛇图案看起来像是在蠕动。她能闻到布上残留的、血腥和烟火混合的气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灰狼部,永世效忠。

效忠谁?前朝皇室?黑暗势力?

还是……两者都有?

“秦将军现在在哪?”她问,声音很平静。

“正在返回的路上。”士兵说,“俘虏也带回来了,包括暗阁据点的小头目。秦将军说,那个头目可能知道火药的下落。”

“好。”沈若锦说,“等他回来,立刻带他来见我。”

士兵退下了。

沈若锦坐回垫子上,手里依然握着那块布。布料的粗糙质感透过掌心传来,那个衔尾蛇图案在她指尖下微微凸起,像某种活物的鳞片。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敌人隐藏在暗处,像毒蛇一样潜伏着,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而她和联盟,必须在这片草原上,在这片金色的海洋里,找到那些毒蛇,然后……一一斩断。

帐外,风声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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