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天际,草原陷入深蓝色的暮色。营地里点燃了火把,火光连成一片,在夜色中像一条蜿蜒的火龙。沈若锦还站在主营帐前,秦琅站在她身侧。远处传来马蹄声——又一支运输队抵达营地,车辕吱呀作响,马匹喷着鼻息。赵锋从粮仓区方向匆匆跑来,脸上带着急切,手里拿着一截挖出的木桩,木桩的一端沾着黑色的粉末。他跑到沈若锦面前,压低声音:“将军,挖到了。地下有东西,很大。”
沈若锦接过木桩,指尖摩挲着黑色粉末。粉末细腻,带着刺鼻的硫磺味,混杂着硝石特有的咸涩气息。她凑近闻了闻,后背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让她微微皱眉。
“多大?”
“至少三丈见方。”赵锋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珠,“我们顺着猎犬狂吠的地方往下挖,挖到一人深时,铁锹碰到了木板。撬开木板,下面是个空洞,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我扔了火把下去,火把落了很久才到底,火光映出来——里面堆满了箱子,码得整整齐齐,至少有上百箱。”
秦琅脸色一变:“粮仓区正下方?”
“偏西三十步。”赵锋指向营地西侧,“就在我们最大的粮仓和清水储罐之间。如果爆炸,粮仓和清水都会毁掉,整个营地会断粮断水。”
夜风吹过,火把的火苗摇曳,在沈若锦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看着木桩上的黑色粉末,粉末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远处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更密集,还夹杂着车轮滚动和金属碰撞的声响。
“将军!”一名哨兵从营地入口方向跑来,“中原商会的第二批运输队到了,五十辆马车,满载粮食和清水。清流党派来的官员也到了,带了二十车药材和绷带。还有……江湖盟的高手,来了三十多人,领队的是个姓林的老者。”
沈若锦将木桩递给秦琅,转身看向营地入口。
火光映照下,一支庞大的车队正缓缓驶入营地。马车一辆接一辆,车辕上挂着风灯,灯光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拉车的马匹喷着白色的雾气,蹄声沉闷而整齐。车队两侧有骑手护卫,身穿各色服饰——有商会的褐色短打,有清流党的青色官服,还有江湖人的劲装。车队中央,一辆马车上插着一面旗帜,旗上绣着“天下盟”三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
秦琅低声说:“来得正是时候。”
沈若锦点了点头,对赵锋说:“继续挖,但不要贸然进入空洞。先摸清结构,找到入口和通风口。派最细心的工匠下去探查,带上绳索和信号烟火。一旦有异常,立刻撤离。”
“明白。”
赵锋转身跑回粮仓区。沈若锦深吸一口气,后背的疼痛像针扎一样持续传来,但她挺直脊背,朝着营地入口走去。秦琅紧随其后,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
营地入口处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王掌柜从一辆马车上跳下来,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容,但眼神里透着疲惫。他身后跟着几名商会护卫,护卫们正在指挥车夫将马车停到指定区域。另一边,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正在清点药材车,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举止斯文,但指挥起车夫来干脆利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群江湖人——三十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异,但个个眼神锐利,气息沉稳。领队的是个六十岁上下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背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上刻着云纹。
沈若锦走到众人面前,抱拳行礼:“诸位远道而来,沈若锦代联盟上下,谢过援手之恩。”
王掌柜连忙还礼:“沈将军客气了!商会与联盟本就是盟友,危难之时,自当鼎力相助。这五十车粮食和清水,是商会连夜调集的,足够营地支撑半月。另外,我们还带了五十名护卫,都是商会的好手,听凭将军调遣。”
年轻官员上前一步,拱手道:“下官李逸尘,奉清流党诸位大人之命,前来支援。二十车药材,包括金疮药、止血散、解毒剂,还有五百卷绷带、一百副担架。随行有三位大夫,都是京城有名的医者。”
沈若锦看向李逸尘,注意到他官袍袖口已经磨损,靴子上沾满尘土,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她点了点头:“李大人辛苦。”
最后是那位江湖老者。他上前两步,目光在沈若锦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身后的秦琅,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老者抱拳,声音洪亮:“老朽林啸天,江湖盟护法。奉盟主之命,带三十八位兄弟前来助阵。这些兄弟,有擅长剑法的,有精通暗器的,有懂机关陷阱的,还有两个会使毒解毒的。沈将军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沈若锦看着林啸天,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沉稳的眼神,突然想起前世——江湖盟也曾派人助她,但那时她轻信裴璟,将江湖高手安排在了无关紧要的位置,导致大战时无人可用。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林老前辈。”沈若锦郑重还礼,“诸位江湖豪杰能来,是联盟之幸。眼下确实有紧要之事,需要诸位相助。”
她转身,指向营地西侧:“粮仓区正下方,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里面堆满了火药箱。我们需要有人下去探查,摸清内部结构,找到安全拆除的方法。此事凶险,需要胆大心细、身手敏捷之人。”
林啸天眼睛一亮:“探查地穴?这正是江湖人的拿手好戏。老朽亲自带人下去。”
“不可。”沈若锦摇头,“林老前辈需坐镇指挥。我建议,由擅长轻功和机关术的兄弟下去。另外,还需要懂火药的人——火药拆除,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人群中走出一个瘦小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异常明亮。他拱手道:“在下周明,祖上三代都是爆竹匠人,对火药略知一二。愿随队下去。”
又走出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身穿黑色劲装,腰间挂着飞爪和绳索。她声音清脆:“小女子柳如烟,擅长轻功和机关破解。愿往。”
沈若锦看着两人,点了点头:“好。赵锋正在那边指挥挖掘,你们去找他,听他安排。切记,安全第一。”
周明和柳如烟领命而去。林啸天对身后挥了挥手,又有五名江湖人出列,跟着两人朝粮仓区走去。
沈若锦转向王掌柜和李逸尘:“王掌柜,李大人,营地防御工事正在加紧修筑,需要大量人手。商会的护卫和清流党随行人员,可否协助修筑箭塔和壕沟?”
“自然可以。”王掌柜爽快答应。
李逸尘也点头:“下官带来的随从,虽非武人,但做些力气活没问题。”
“有劳。”
沈若锦又看向秦琅:“秦琅,你带李大人去伤兵营,让三位大夫先救治重伤员。然后去工匠区,督促箭塔和拒马的制作进度。”
秦琅点头:“好。”
李逸尘看着秦琅,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没多问,跟着秦琅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各司其职。沈若锦站在原地,看着营地里的景象——火光摇曳,人影穿梭,马车卸货的声响、工匠敲打的叮当声、士兵操练的呼喝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夜色中织成一张紧张而有序的网。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的麦香、药材的苦味、新挖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马场传来的马匹嘶鸣。
她深吸一口气,后背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
“将军。”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若锦转身,看到是赤炎部的巴图。巴图脸上还带着怒意,但眼神已经冷静下来。他身后跟着几名赤炎部勇士,勇士们身上都背着弓箭和弯刀。
“巴图首领。”沈若锦点头。
“我的人已经准备好了。”巴图声音粗哑,“鹰嘴崖那边,我派了五十名最好的猎手,带着猎犬,一寸一寸地搜。只要火药藏在崖上,一定能找出来。”
“有劳。”沈若锦顿了顿,“但敌人既然选了鹰嘴崖,必然有所布置。请告诉猎手们,发现异常不要贸然靠近,先发信号。”
“明白。”
巴图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沈若锦:“沈将军,你的伤……没事吧?”
沈若锦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无碍。”
巴图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说:“我赤炎部敬重勇士。你一个女子,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站在这里指挥全局,我巴图服气。这一战,赤炎部听你调遣,绝无二话。”
说完,他大步离开,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雄壮。
沈若锦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前世,草原各部对她多有轻视,这一世,她用行动赢得了尊重。
夜色渐深。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堆篝火。火堆旁,来自各方的援军和联盟士兵围坐在一起,分享着干粮和热水。商会护卫讲述着中原的见闻,清流党随从谈论着朝堂局势,江湖人则说着江湖上的趣事。语言不同,口音各异,但在火光映照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凝重和决心。
沈若锦巡视了一圈防线。
箭塔已经搭起了十二座,分布在营地四周的高处。每座箭塔高约三丈,塔顶有平台,可容纳五名弓箭手。塔身用粗木搭建,外面裹着浸过水的牛皮,防火防箭。壕沟挖到了齐腰深,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沟沿堆着土垒,土垒上插着拒马。拒马是用碗口粗的树干交叉绑成,顶端削尖,像一头头匍匐在地的刺猬。
她走到一座箭塔下,仰头望去。塔顶有士兵正在调试弓弩,弓弦绷紧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塔身散发着新木的清香,混杂着牛皮特有的腥膻味。远处传来工匠敲打铁器的叮当声,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在敲打着战鼓。
“将军。”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沈若锦转头,看到叶神医从一顶帐篷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叶神医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她走到沈若锦面前,将药碗递过来:“刚熬好的,趁热喝。”
沈若锦接过药碗,药汤黑乎乎的,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苦味。她屏住呼吸,一口气喝干。药汤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灼热,但后背的疼痛确实缓解了些。
“谢谢。”
叶神医接过空碗,看着她:“你的伤,再不好好休息,会留下病根。”
“等这一战结束。”沈若锦说。
叶神医叹了口气,没再劝。她看向营地西侧:“粮仓区那边,怎么样了?”
“江湖盟的高手下去探查了。”沈若锦说,“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正说着,粮仓区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那是约定的信号,表示探查队有发现。
沈若锦和叶神医对视一眼,快步朝粮仓区走去。
***
粮仓区已经被士兵团团围住。赵锋站在一个挖开的大坑旁,坑口约莫一丈见方,下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坑边架着绞盘,绳索垂入坑中。周明和柳如烟刚从坑里爬上来,两人身上沾满泥土,但眼睛亮得吓人。
“将军。”周明声音激动,“下面的空洞,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不是简单的地窖,而是一个完整的地下网络——有主室、有通道、有通风口,甚至还有排水沟。火药箱堆在主室里,至少两百箱。但最麻烦的不是火药,是机关。”
“机关?”沈若锦皱眉。
柳如烟接过话头,声音冷静:“主室入口处,有触发机关。我们仔细看了,是连环机关——一旦有人触动入口的绊线,会同时触发三件事:第一,主室顶部的石板会落下,封死入口;第二,通风口会被沙土堵塞;第三,火药箱下方的引信会被点燃。设计极其精巧,显然是高手所为。”
沈若锦的心沉了下去:“能拆除吗?”
周明和柳如烟对视一眼,周明说:“能,但需要时间。机关的核心是一个精密的机括,嵌在石壁里。要拆除,必须先切断绊线,然后打开机括外壳,一根一根地拆卸内部的齿轮和弹簧。整个过程,不能有丝毫震动,否则机括会提前触发。”
“需要多久?”
“至少六个时辰。”柳如烟说,“而且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任何大的声响、震动,都可能引发意外。”
沈若锦抬头看了看天色。深蓝色的夜空上,月亮已经升起,是一弯弦月。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不到二十个时辰。
六个时辰,太长了。
但必须拆。
她看向周明和柳如烟:“需要什么工具,什么人手,尽管说。营地所有资源,优先供应给你们。”
周明点头:“我们需要最细小的凿子、镊子、铜丝,还有油灯——不能是火把,油灯的光更稳定。另外,需要四个绝对沉稳的人,在拆除时固定机括外壳,不能有丝毫颤抖。”
“我来安排。”
沈若锦转身,对赵锋说:“调营地最沉稳的老兵,要手稳、心静、不怕死的。工具去工匠区取,告诉工匠长,不惜一切代价,立刻打造。”
“是!”
赵锋匆匆离去。沈若锦又看向林啸天:“林老前辈,拆除机关时,需要有人护卫。请江湖盟的兄弟,在粮仓区外围布防,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有任何大的声响。”
林啸天抱拳:“放心,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安排完毕,沈若锦走到坑边,低头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洞。洞中传来微弱的风声,带着泥土和硫磺的味道。火把的光照下去,只能照亮洞口附近的一小片区域,再往下便是无尽的黑暗。
秦琅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他低声说:“六个时辰,来得及吗?”
沈若锦没有回答。她看着黑洞,看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绳索,绳索的另一端垂入深渊,连接着那个装满火药和死亡的地下世界。
远处传来马蹄声,急促而杂乱。
一名哨兵飞奔而来,脸上带着惊慌:“将军!黑鹰岭方向传来狼烟——三股黑烟,是求救信号!南宫公子他们遭遇埋伏了!”
沈若锦猛地转身。
夜风中,她看到东北方向的天际,确实有三道黑色的烟柱,在月光下笔直升起,像三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黑鹰岭,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