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岩腔内,时间仿佛被乳白色的灵气和水流的叮咚声稀释,流淌得缓慢而宁静。钱贝贝盘膝坐在水潭边缘,双目微阖,气息随着灵泉氤氲的韵律缓缓吐纳。丝丝缕缕精纯温和的灵蕴渗入她干涸的经脉与受创的灵魂,带来久违的舒缓与滋养。怀中,那团护着龙奕煊的光罩,半个浸在泉水中,微弱的光芒在灵泉的浸润下,似乎稳定了一丝,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随时可能彻底熄灭,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缓慢的、沉睡般的“呼吸”节奏。
林凡在不远处一块干燥的石台上,小心地处理着采集来的几株灵草和几颗金色浆果。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钱贝贝的调息,也怕损伤了这些珍贵的植株。少年脸上带着专注,偶尔抬头看一眼入口处布下的简易预警阵法,眼神警惕。
钱贝贝的思绪,却并未完全沉浸在疗伤之中。身体的痛苦稍稍缓解,灵魂的疲惫依旧深重,但更让她无法平静的,是脑海中不断翻腾的种种念头。
系统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虽然因业火反噬而暂时沉寂,但她知道那绝不是终结。龙奕煊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必须用来寻找真正的破局之道,而不是坐以待毙。
“贪婪法则……”她心中默念。透过之前的任务、惩罚,以及那种冰冷纯粹的掠夺意志,她对这个寄生在自己身上的“系统”本质,有了越来越清晰的认知。它就像一只贪婪无度的饕餮,以健康、循环、充满生机的“财富”为食,所过之处,只余下枯竭、混乱与衰败。青云剑宗的灵脉动荡、仙缘城市场的异常波动、乃至那些因他们“任务”而受损的无数底层修士的生计……都是这只饕餮留下的齿痕。
以往,她被迫成为这饕餮的“牙”和“爪”,在无知或无奈中助纣为虐。如今,她挣脱了那份“无知”,拥有了微弱的反抗力量(那新生的法则感知),也背负了沉重的“愧疚”。
仅仅“摆脱”够吗?逃到下一个世界,继续被它寄生、利用,直到某个世界被彻底吸干,或者他们被彻底榨干价值后像垃圾一样抛弃?不,那只是苟延残喘。
龙奕煊决绝的背影在脑海中浮现。他守护的,从来不仅仅是她这个人,更是她所代表的“可能性”,是他们之间那份不愿被任何外力玷污、操控的情感与自由。
“如果……如果我能真正理解、甚至掌握一种与‘贪婪’截然不同的‘财富’之道呢?”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花,在她心中亮起,并且越来越清晰。
她回想起自己能力发动时的感觉——那种能模糊感知“价值”流动,能短暂影响“得失”判定的奇异状态。这种力量似乎更倾向于一种……调节、平衡,甚至带着一丝对“浪费”和“掠夺”的本能排斥。它不像贪婪法则那样一味索取,反而像是在维护某种更宏大、更健康的“循环”。
“或许……我可以尝试,用我这点微弱的力量,去‘定义’一种新的规则?”钱贝贝被自己大胆的想法震了一下,心脏怦怦直跳。不是去硬碰硬地摧毁贪婪法则(那目前绝无可能),而是尝试在它肆虐过的地方,或者在它尚未触及的缝隙里,播种另一种可能性。
“一种基于……公平交易、各取所需、良性循环的‘新财富法则’雏形?”她试图将模糊的构想具体化。
这个概念对她而言并不全然陌生。在她还是“钱多多掌柜”时,组建“散修商业联盟”的初衷,固然有整合资源、对抗大宗门压迫的算计,但内核里,何尝不是希望建立一个能让小商会和散修们互通有无、相对公平、共同发展的平台?尽管后来这个平台也被她用来操控市场、谋取暴利(为了系统任务),但那最初的火花,是真实的。
还有龙奕煊……他身为爱财如命的龙族,却对她倾尽所有。他的“花钱”方式霸道无比,但核心是“给予”和“守护”,而非“掠夺”。他的龙族宝库,是积累,也是传承;他的力量,用于破坏,更用于守护。这似乎也隐隐契合着某种“财富”的正确流转方式——积累是为了更好地创造与守护,而非独占与毁灭。
“就像……这个灵泉?”钱贝贝的目光落向眼前的乳白色水潭。泉水从地脉涌出,滋养了潭边的灵植,灵植散发灵气反哺环境,甚至可能结出果实或种子,延续生命、惠及后来者(比如他们)。这是一个微小却完美的自然循环,生生不息。没有掠夺,只有滋养与回馈。
“如果……把这种‘循环’和‘回馈’的理念,扩大到更广阔的经济活动中呢?”她的思维开始发散。
比如,一种交易模式:买卖双方各取所需,价值得到公允衡量(而不是像系统那样恶意扭曲市场以牟利),交易完成后,财富并未消失,而是在流动中可能创造出新的价值(比如原材料变成法器,低阶丹药帮助修士突破后创造更大价值)。
比如,一种分配方式:强者或先行者积累的财富,部分用于再投资、创新或回馈所处环境(如维护公共阵法、资助有潜力的后辈、修复因修炼或争斗受损的灵脉地气),形成正向循环,而不是被少数人无限囤积或用于毁灭性消耗。
比如,对“财富”本身的定义:不仅仅是灵石、法宝、丹药这些有形之物,也包括知识、技艺、人气、环境灵气、甚至是一个稳定繁荣的秩序所带来的“安全感”与“发展潜力”……这些无形的“财富”,同样需要流动、共享才能增值。
这听起来像是乌托邦式的空想,尤其是对于弱肉强食、资源争夺激烈的修仙界而言。但钱贝贝不是天真烂漫的幻想家。她是经历过无数世界、精于算计、深知人性贪婪与市场规律的“钱贝贝”。
她知道,绝对的公平不存在,完全的利他不可期。她的构想,不是要建立一个道德天国,而是试图引导一种更健康、更可持续的经济生态。就像自然界的食物链,虽有捕食,但亦有平衡与循环,而非某个物种无限繁殖吞噬一切后同归于尽。
“这或许……正是对抗‘贪婪法则’最根本的方法?”钱贝贝眼中光芒渐盛。贪婪法则依靠吞噬健康经济的“本源”壮大。如果她能促进某个局部区域的经济形成更健康、更坚韧的循环,是否能增强其抵抗“吞噬”的能力?甚至,当这种健康循环足够强大时,是否能反过来“净化”或“排斥”贪婪法则的侵蚀?
就像免疫系统对抗病毒。又或者,像不同的植物争夺生长空间。
这个构想让她激动,也让她感到无比沉重。这太难了。她自身力量微弱,举世皆敌,还要照顾濒死的龙奕煊,前路危机四伏。
但……万一呢?万一这微弱的火种,能在某个角落点燃呢?万一这不仅仅是幻想,而是她体内那新生法则感知真正指引的方向呢?
她睁开眼,看向正在处理灵植的林凡,轻声开口:“林凡。”
“前辈?”林凡立刻停下手里的活,望过来。
“你说,”钱贝贝斟酌着词句,尽量用对方能理解的方式,“如果我们……我是说如果,有机会不用打打杀杀,不用你死我活地去抢,而是让大家都能通过……嗯,更合理的交换和合作,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一起变得更好……你觉得,在这修仙界,有可能吗?”
林凡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钱贝贝会突然问这样一个“宏大”又似乎有些“天真”的问题。他挠了挠头,思考了片刻,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认真的光芒:“前辈,我修为低,见识也少。但我觉得……至少应该是值得去想的吧?”
他看向手中的金色浆果,说道:“就像这‘龙眼金霞果’,我知道它很珍贵,能固本培元。如果我一个人发现了,偷偷摘走卖掉换灵石,可能能让我修炼一段时间。但前辈您告诉我,这果子摘的时候不能伤及藤蔓根本,旁边伴生的‘玉脉草’也需要它散发的金霞之气才能生长……如果我们只取所需,留有余地,甚至小心移植培育,或许以后还能有更多果子,也能保住这片灵草。虽然短时间内得到的少了,但长远看,可能对大家都好。”
他又想到什么,补充道:“我以前在外门,见过师兄们为了任务奖励勾心斗角,也见过坊市里奸商坑骗散修。但也遇到过像清虚子道长那样,虽然也做买卖,但价格公道、愿意提点后辈的前辈;还有像花姑掌柜她们,得了前辈您的帮助后,也一直记着恩情,愿意冒险相助……我觉得,人心总有善恶两面。如果……如果有一个更好的‘规矩’或者‘方法’,让大家觉得按规矩来,比互相坑害、拼命抢夺更‘划算’、更‘安心’,也许……愿意试试的人会慢慢多起来?”
林凡的话语朴实,却意外地触及了核心——规则与** incentives (激励)**。建立一个更健康的秩序,关键在于设计出能让大多数参与者在其中获得可持续利益、并自愿维护的规则。
钱贝贝深深地看着林凡,心中感慨。这气运之子,或许不懂高深的法则理论,但其本心的淳善与对“良性循环”的直观理解,恰恰是她构想中最重要的基石之一。
“你说得对,林凡。”钱贝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尽管这微笑很快又被忧虑取代,“但这‘规矩’太难定了,想要改变人心和积习,更是难上加难。我们现在自身难保,想这些,似乎有点……不切实际。”
“可是前辈,”林凡却认真地说,“您和龙前辈做的很多事,一开始看起来不也是‘不切实际’吗?但你们做到了。我觉得,不管多难,先有个念想,总比浑浑噩噩只知道逃命要好。而且……”他看向水潭中那微弱的光罩,低声道,“龙前辈拼死守护的,应该也不只是眼前的安危吧?”
钱贝贝心头一震。是啊,龙奕煊那条傻龙,守护的何尝不是一份“可能性”?一份不被扭曲、自由生长的未来。
“谢谢你的话,林凡。”钱贝贝的声音柔和了许多,“你说的对,有个念想,总比没有强。而且……”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扫过这处灵泉岩腔。“或许,我们可以从一个很小很小的地方开始尝试。比如……这里。”
“这里?”林凡不解。
“嗯。”钱贝贝站起身,走到水潭边,感受着泉水的灵蕴和周围灵植散发的勃勃生机。“这处灵泉福地,就是一个天然的微型‘良性循环’。我们因它而获救,得以喘息。作为‘得到’的一方,我们是否也应该‘回馈’?”
她开始具体构思:“我们取用灵泉和灵植疗伤,但不过度。我可以用我恢复的部分力量,尝试……嗯,‘安抚’和‘增强’这里的灵脉节点(那些残留阵法的位置),或许能加速灵泉的恢复和灵植的生长。你采集时注意方法,尽量保留再生可能。甚至,我们可以尝试将一些易于繁殖的灵植分株,在这岩腔其他合适的地方小心培育,扩大这个‘循环’的规模。”
“这听起来……有点像灵植夫的工作。”林凡眨眨眼。
“没错。”钱贝贝笑了,“但又不完全是。我是想,将这里作为一个……试验田。试验我那种‘财富’感知能力,除了‘贬值’和破坏,是否也能用于‘滋养’、‘增值’和‘维护’一个小的生态循环。同时,也是试验我们构想的那种‘取用有道、回馈共生’的模式,在一个封闭简单环境里是否可行。”
她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如果我们成功了,这个小小的灵泉岩腔,就会变成一个比我们刚发现时更‘富庶’、更充满生机的地方。这不仅对我们疗伤有利,或许……也能为我进一步理解自身能力、甚至未来对抗‘贪婪法则’,积累经验和力量。”
她看向林凡,眼神明亮:“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先活下去,恢复一定的实力,并确保这里足够安全。所以,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借助这里的环境尽快疗伤、恢复。但心里存着这个念想,我们的恢复,或许会更有方向和意义。”
林凡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光亮:“我明白了,前辈!我会小心照料这里的灵植,也会努力修炼、警戒!我们一定能把这个‘试验田’弄好!”
钱贝贝看着少年充满干劲的样子,心中那沉甸甸的忧虑似乎也散开了一些。宏大的构想遥不可及,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从这方寸之间的灵泉开始,从尝试理解与运用自己那尚在雏形的法则能力开始,从践行最朴素的“取用有度、回馈共生”开始。
这或许是一条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路。但至少,她找到了一个方向,一个不仅为了“摆脱”,更是为了“修复”与“重建”的方向。
她重新坐回水潭边,闭上眼,将掌心轻轻贴在浸润着龙奕煊光罩的泉水中。这一次,她的调息不再仅仅是为了吸收灵气疗伤。她开始有意识地,将自己那微弱的、模糊的“财富”感知,如同最轻柔的触须,探入泉水的灵蕴循环,探入周围灵植的生命律动,探入岩壁下那古老阵法的残存痕迹……
她在学习,在感知,在尝试与这个微小的“良性循环”共鸣,试图理解其运作的“法则”,并思考着,如何用自己那尚显笨拙的力量,去小心翼翼地“维护”它,甚至……“优化”它。
新经济秩序的宏大构想,如同远方的灯塔。而眼前这汪灵泉,便是驶向灯塔的第一艘独木舟。钱贝贝知道,这艘舟很小,海很大,风浪急。但舟上,有需要守护的人,有愿意同行的伙伴,还有一颗在绝境中萌发的、不愿再随波逐流的决心。
这就够了。
灵泉氤氲,悄然流淌。新的种子,已在最深的黑暗中,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