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我接到上级的任务，让我们去边境线上接人，没想到我们遭到了敌人的埋伏，我从边境线上回来这么久了，可当初我们为什么会被自己人出卖，行动路线为何会泄露……时至今日，也没有人给我们一个明确的交待。”
裴砚舟看向谢星辰，眼神沉重而真挚：“大哥，你不知道……如果当时清清没有坚持去找我们，没有带着那点渺茫的希望硬闯边境线，我和王团长他们几个人，现在早就烂在异国的丛林里，成了一堆无人认领的白骨了！”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谢星辰耳边。
回来养伤的这段时间，他是第一次听裴砚舟如此具体地提起当初任务的细节。
在此之前，他内心深处曾隐隐有过一个念头——是不是裴砚舟和王团长他们不够警惕，身手不够好，才陷入了那样的绝境，以至于让他小妹不得不怀着身孕、奔袭千里去冒险营救。
这么久的朝夕相处，早已让他彻底推翻了这种想法。
他这个妹夫，无论是眼界格局、军事素养还是学识见地，都是同龄人中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很多时候，他与二弟星渊探讨的那些战略战术、国际局势，对他而言都堪称耳目一新。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俩在思想和认知上，比他这个血脉相连的大哥更像亲兄弟。
此刻，听到裴砚舟亲口说出“被自己人出卖”，谢星辰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不是能力不足，而是背后捅来的刀子，一股同病相怜的愤怒与深切的理解瞬间涌上心头。
他看着裴砚舟眼中那尚未完全平息的痛楚与不甘，再想到二弟方才那决绝的背影，一直紧绷的肩膀反而缓缓松弛了下来。
这时，谢奶奶端着刚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脸上不见半分忧色，反而带着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与通透。
她将果盘轻轻放在桌上，走到大孙子身边，温暖的手掌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臂：“星辰啊，你虽然从小没有在我们身边长大，也没有见过你爸妈，可我们爱你的心是与星渊和小禾是一样的。”
“咱们谢家人，行得正坐得端，不怕那些风言风语。”
她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孩子：“这世上啊，有时候就不能太守着那些死规矩，该争的时候，就得去争，小禾写得对，你们付出那么多，流了血、丢了半条命，不该受这委屈。”
连一向沉默寡言的谢爷爷也从手中的报纸里抬起头，老花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昔。
他放下报纸，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长孙有些颓废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孙女婿裴砚舟那隐忍着不甘的眼神。
放在以前，谢爷爷是绝不会轻易说出接下来这番话的。
在他看来，沉默付出、不计得失，是华**人代代相传的行为准则，是融在骨子里的天职。
但此刻，老爷子深吸一口气，言简意赅地表明态度：“星渊说得对，忍气吞声，换不来真正的尊重。”
谢爷爷想起不久前，看到被孙女从从边境带回来的长孙，满身的伤痕、深埋眼底的沧桑，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后来听着孩子们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直到刚才亲耳听到孙女婿裴砚舟说出那“被自己人出卖”的残酷真相……
谢爷爷觉得，胸口某种坚守已久的东西动摇了。
有些事，如果一味墨守“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成规，只会让那些躲在暗处的蛀虫更加肆无忌惮，让流血牺牲的英雄寒心。
长此以往，谁还愿意毫无保留地付出真心，来守护脚下这片他们挚爱也曾付出血与泪的土地……
老爷子的目光随即转向裴砚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与责备：“砚舟，在外头受了这么多苦，遭了这么大罪，为什么回家这么久，都从不提一句？你小子，真是个能忍的。”
被爷爷点名，裴砚舟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讪讪之色，他摸了摸鼻子，语气诚恳：“爷爷，刚回来的时候，大家都伤着，气氛好不容易才好起来……说了，怕平白惹您和奶奶担心，也让大哥心里更不好受。”
“傻小子！”
谢奶奶忍不住嗔怪道，眼圈却微微发红：“我们是一家人啊，你不说，我们哪里知道你在外面差点就……差点就回不来了，更不知道你出事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谢星辰静静地环视着身边的家人——奶奶的鼓励，爷爷的肯定，妹妹妹夫毫无保留的支持，还有二弟那不顾前程、不惜一切也要为他讨回公道的决绝背影。
他胸腔里那股积压了太久、几乎要凝成坚冰的郁气，在这一刻，竟被这浓浓的暖意烘烤着，渐渐消散了大半。
谢星辰吸了一口气，气息沉入肺腑，仿佛将连日来的迷茫与挣扎都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着与锐利，甚至比以往更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不容动摇的坚毅。
“好，我明白了。”
他声音沉稳，字字清晰。
随着这句话出口，他原本微绷的肩膀自然地舒展开，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许久的千斤重担，同时又像是找到了新的、必须前行的方向，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为之一振。
“既然如此，我这个当事人，更不能闲着，只躲在后面让你们为我冲锋陷阵。”
他看向妹妹谢清禾和一旁的裴砚舟，目光坦诚：“在记忆没有完全恢复之前，我会把身体锻炼到最佳状态，也会全力配合组织的调查和任何必要的治疗……。”
“我不会让自己成为别人的牺牲品”
看着这样迅速调整心态、重新燃起斗志的大哥，谢清禾既心疼又无比欣慰。
眼前的景象，让她恍惚间想起那天，她带着伤痕累累的四个伤员回到军区后，是她亲手将那份由二哥和无数无名英雄用鲜血与生命换来的、关乎国家未来安全的“影武者计划”绝密文件，秘密交到陈师长手中的情景。
记忆中的画面依旧清晰，陈师长的办公室内窗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只有办公桌上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而集中的光晕，在压抑的空气中切割出明暗交织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