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祁不知道的是,他这个有趣的臣子能说动八十多岁、早已不为人动笔的画家李唐,理由便是:
“官家一心想着与你在夏至那天交换扇子”。
几乎没费多少口舌,两头都答应画扇画,有人看着折扇新奇方便,都问楚南溪多要几把。
到夏至前一日,夏至三天小长假开始的时候,扇子铺,包括聚宝盆这样的小书斋,都挂出了楚南溪的黄麻纸折扇。
楚南溪坐着不起眼的小驴车,去各家收准备与官家交换的折扇。
在路上,便看到有人围在扇子铺前讨论折扇,但是买的人似乎不多,大家还是习惯用团扇、蒲扇、羽扇。
楚南溪合上车帘暗笑:
再过几日,等官家和各大家的仿版折扇一出,我就不信你们不抢着买。
“啊!”
小驴车忽然急停下来,小毛驴有时有点一惊一乍的,楚南溪隔着帘子问:“前面出了什么事?”
“小姐,是前面御街起火了!”春花慌慌张张的问,“我们要不要绕路走?”
俞九郎倒是很镇定:“没关系,应该只是小火,我听军巡铺的锣声,报的是火警,一盏茶功夫就能灭了。”
不是所有起火都叫做“火灾”,军巡铺按照起火大小,把起火分为“火惊”、“大火”、“火灾”几种,敲的锣声不同,很容易分辨。
“火惊”就是俞九郎说的火警。
像这次就是一个茶水铺支在外面的茶棚烧了,店家自己就可以灭火,就算没有灭火条件,附近就有军巡铺,潜火兵很快便会扛着水龙赶到。
“大火”就是邻居会有被波及的风险,这时报警锣一敲,各家各户都要提着水来帮忙,潜火兵也会尽快赶到。
到了“火灾”,那已经是普通人救不了,保命第一,潜火兵也不会再往火里冲,他们会迅速清理防火隔离带,减少损失范围。
“既然只是火警,我们靠边等等,最后一家就在御街边上,绕路就太远了。”
楚南溪撩起车帘,正好看到扛着水囊赶来的潜火兵。
失火店家的嗓门很大,正和邻居在争执。好像说,他的茶棚是有些占道,但也不至于被哪个黑心肝的放火。
“是放火吗?最近这几天,好像出了好几起火警。”春花在前面和俞九叔议论着。
俞九叔也乐得有热闹看,他刚钻到人群里去听了个明白,解释道:“不一定是有人放火,天干物燥,他那棚子又是草棚,御街边上本就不许搭草棚,店家一心想着过节人多,多摆几张桌子。”
“那岂不是自己烧了棚子、还要被县衙罚铜?”
“那可不是?邻居也一直在骂他差点连累大家。”
车里的楚南溪却心生疑虑:野史里写着夏至这日两仓起火,是因仓储人员不满上工时间醉酒被除名,走之前放了把火泄愤。
那日李霖回来说,两仓都没有这样的人。
不过他还是因信任宰相谢晏,做了相应部署,这本该万无一失,为何自己会心有不安?
明日谢晏等百官都要陪同官家去北郊祭地,按说有谢晏、沈不虞、杨林还有李霖几个心有防范的文武大臣,内外包围着官家,就算有阴谋,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可为何会心有不安?
“小姐,前面路通了,咱们可以过去了。”
“嗯,那就走吧,最后一家是李府。”楚南溪漫不经心问,“这个月有哪几处起火你们还记得吗?”
“御街算上今日就有两处,还有一处是胭脂铺后面的内院,听说是祭拜先人,烧纸钱不小心着了火。”
俞九郎特意靠近车帘对楚南溪道,“最好笑是有辆夜香车,停在皇宫水门边等着晚上收夜香,居然也起了火。这可是皇宫,不但潜火兵去了,连马军轻骑都过去了,把拉车的老牛救了下来。”
“哎呀!我还就担心老牛。”
春花听故事呢,笑嘻嘻的。
皇宫水门,那里本来就是夜香车出入的口,有时夜香车来早了,就停在水门边,那里几乎无人经过周围也空荡荡的,烧了也只是一辆车,牵连不到别处。
谁会处心积虑去烧一辆夜香车?
“还有就是北郊芦苇荡烧了一阵,那是几个渔人在岸边烤鱼吃,不小心点着了芦苇,三个人都被关县衙大牢里去了。真是蠢钝得紧。”
这些小火听上去都很正常,互相之间毫无关联。潜火兵甚至禁卫轻骑反应也很快,完全没有问题。
楚南溪手里把玩着那把铁骨折扇,心中暗忖:
也许是我想多了。
朗朗乾坤,哪来那么多阴谋?
取了最后一把李唐画好的折扇,楚南溪径直入了宫。
赵祁也如约教了“作业”,他要画好几把扇子,几天不上朝终于赶完了:“爱卿啊,以后要给朕多留一点时间,朕已经好久没那么累了。”
不过,等赵祁看到李唐几人画的扇画,顿时又觉得累也值了。
“咦?扶光这幅画……”
赵祁凑近了仔细看,只觉得这幅雪景非常特别,讲不出哪里好,可雪花简直浑然天成,他自问自己也无法做到。
楚南溪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扇子,递给高内侍:
“这是微臣自己画的,准备送给皇后娘娘,微臣与夫君用的是同一画法。”
“还真是。”
赵祁左看看右看看,两幅雪景都是雪花的处理十分出彩,他不禁问,“这雪花……很容易画吗?”
“陛下想学,微臣可以立刻演示,保证连高内侍都能一学便会。”
还有如此神奇之事?
“还请高内侍为微臣准备画纸画笔、青绿颜料和一小撮细盐。”
画画还要盐?
很快,就有内侍将这几样捧了进来,赵祁也不让赐桌子,让人把画纸摊在龙案上,让楚南溪站在自己对面画,他好能看得更清楚。
楚南溪一开始着远山背景就很奇怪,水蘸的特别饱满,然后她用指尖撮了一点点盐粒,细细撒在纸面上。
只见那些盐粒吸收了附近水分,干了之后,以盐粒为中心,那纹理便形成了惟妙惟肖的小雪花。
“哈哈哈……”
楚南溪每次来都能让赵祁哈哈大笑,他指着盐粒看高内侍:“你果然看了就能画!”
赵祁赏了楚南溪两匹烟罗,楚南溪又往后宫里去。
她已经替皇后娘娘整理好了要扑卖的书画,现在要去说一声,她不能参加六月六日天贶节的扑卖会了。
因为六月五日,谢晏就要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