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心情沉重地踱回自家门口,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泼洒在院子里,晒得青砖地反着刺眼的光。陆鹏和另外几名保卫员就站在他家门廊的阴影里,帽檐下都能看到细密的汗珠。
众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沉默地跟着他进了堂屋。
堂屋里倒是阴凉,但空气凝滞,弥漫着午饭残留的淡淡油烟味。何雨柱摸出烟,一言不发地散了一圈。
火柴划亮,“嗤”的一声轻响,几缕青烟在从门框斜射进来的光柱中袅袅升起,被照得纤毫毕现。
寂静在闷热和烟雾中发酵,只有远处隐约的蝉鸣,和烟丝燃烧的细微“咝咝”声。
良久,还是陆鹏把还剩一大截的烟按灭在搪瓷缸子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他抬起头,额头上还有汗迹,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干涩:
“柱子,这么折腾一个七老八十的人……,合适吗?”
话问得直接,其他几人也从烟雾后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向何雨柱。那目光里有困惑,有不忍,更有一种被这闷热午后放大过的、深重的审视。
何雨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光柱里翻滚的尘埃,深深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气驱散胸腔里的滞闷,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闷热的深潭:
“陆哥,这话,我也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
“可我每问一次,耳边听见的,就是厂里老师傅说起那些没了的技术骨干时的叹气声,眼前晃过的,是那些被几句阴风鬼火就吹散了的事业、甚至吹灭了的命。他们本该在车间里画图,在机床边带徒弟,让咱们的厂子骨头硬一点,让咱们的工人脊梁挺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沉,仿佛要压过窗外的蝉噪:
“咱们民族身上那些疤,哪一道不是因为当年手里家伙不硬?战场上倒下的,废墟里没了的,他们的冤屈,又该找谁去问一声‘合不合适’?”
“就为了她们自己晚年那点算计,那点安逸……是,新社会了,折腾一个七老八十的老人是罪过。”
“可她们为了自己不掉毛,拔的是整个四九城工业的翎子!那些被她们掐断的技术香火,被她们毁掉的人才苗子,这笔账……又该怎么算?又该找谁算?”
就拿李翠云来说:“她受的伤害没有我们的压制,她会不会要了聋老太的命?”
话音落下,堂屋里只剩下窗外单调刺耳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叫得人心头发慌。
陆鹏猛地抓起桌上的烟盒,又磕出一根,就着何雨柱递过来的火狠狠点着,吸了一大口。他烦躁地扯开领口的风纪扣,汗水已经洇湿了一小片。
烟雾从他口鼻中喷出,在光柱里翻滚,却驱不散他眉间的疙瘩。
最终,他把才抽了几口的烟重重摁灭,抬起眼,眼底有血丝,是被烟呛的,也是挣扎出来的。眼神却像淬了火,下定了一种沉重的决心:
“柱子,这事……我下午回去就得写报告,向上头如实反映。”
“但是,” 他身体前倾,盯着何雨柱,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报告是报告。不管上头怎么看、怎么定,这件事,我陆鹏,和你何雨柱,一起扛到底。”
说完,他霍然起身,木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抓起桌上的帽子,用力扣在头上,大步走了出去,身影瞬间没入门外白炽的阳光里,晃得人眼晕。
其他几名保卫员也陆续站起。午后的困倦似乎一扫而空,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肃穆。依次走到何雨柱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稳稳地按一下。
那简单的动作,在闷热的午后,像一道道无声的惊雷,传递着男人之间无需多言的承诺:我们知道了,我们看见了,我们站在你这边。
然后,他们也沉默地离开了,脚步声消失在院外。
堂屋里,又只剩下何雨柱一人。满屋的烟雾还没散尽,在几道斜射的光柱里缓缓沉浮、旋转。窗外,蝉鸣依旧声嘶力竭。
他独自坐在那片光与烟的混沌里,坐着。
堂屋里,又只剩下何雨柱一人。满屋的烟雾还没散尽,在几道斜射的光柱里缓缓沉浮、旋转。窗外,蝉鸣依旧声嘶力竭。
他独自坐在那片光与烟的混沌里,坐着,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吱呀——”
一声极轻的、几乎被蝉鸣掩盖的门轴转动声。
何雨柱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后,脚步轻得如同猫踩在棉花上。空气中,多了一丝淡淡的、熟悉的皂角味,混杂着厨房里常年浸润的、温暖的烟火气。
接着,他听见了极其规律的、液体流动的细响——“叮……咚……叮……咚……” ,不疾不徐,稳定得不像倒水,倒像某种精密的计时。
一只粗糙但稳定的手,将一只斟了七分满的粗瓷茶碗,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桌上。茶水清亮,映着光柱里飞舞的尘埃。
何雨柱的目光,终于从虚无中收回,落在了那碗茶上,又缓缓抬起,看向了静静立在身侧阴影里的张妈。
张妈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淡的、甚至有些木讷的保姆模样。但她的眼睛,在堂屋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却透出一种何雨柱从未见过的、深潭般的平静与洞察。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比刚才满屋男人的沉默更厚重,更复杂。
终于,何雨柱开了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
“张妈……”
他顿了顿,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许久、或许早就有所猜测,但从未点破的问题:
“能告诉我……您真正汇报工作的对象,是谁吗?”
张妈闻言,脸上那层“保姆”的面具似乎极细微地松动了一下。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侧身,让更多的光线落在自己写满风霜、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她看着何雨柱,眼神里有一种超越了长辈对晚辈的复杂情绪——有关注,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柱子,” 她的声音很低,很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经历过真正风雨的人特有的沉稳,“我呀……就是个不能有名字的人,你只需要知道我现在的名字叫张翠兰就行了。”
“名字,是给活在阳光下的人用的。我这样的人,以前没有名字,以后……也不需要。”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块冰,砸进何雨柱心里。他瞬间明白了许多——张妈这些年看似寻常的陪伴、偶尔精准的提醒、对娄晓娥母子的绝对守护……都有了另一层解释。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没有追问那个“上级”的具体身份。那不重要,也注定得不到答案。他端起那碗七分满的茶,没有喝,只是感受着瓷碗温热的触感。
“张妈,我明白了。”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清明和坚定,“我请您来,不是打听什么。是恳请您一件事——”
“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我对聋老太和李翠兰的安排,陆哥他们的态度,原原本本,写一份报告,交给您该交的人。”
“别让这件事,连累了您。您……不该卷进这种是非里,更不该因为我们家的事,沾上任何可能的污点。”
他放下茶碗,目光灼灼:
“至于对我……无论上面怎么看,怎么定,是功是过,是奖是罚——”
“我何雨柱,都认。也……都扛得住。”
张妈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太多波澜。只是,在她转身,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走向厨房门口时,用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留下了一句话:
“茶,趁热喝。凉了……就会苦了。”
门,再次被轻轻掩上。张妈也默默地离开了何家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