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漫过脚踝时,带着股江水特有的腥气,冷得像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陆九思打了个哆嗦,灯笼里的火苗突然变绿,照亮周围景象的瞬间,他手里的灯笼“哐当”掉在地上——脚下哪还是天机碑前的青石板,分明是泡得发胀的船板,缝隙里嵌着水草和碎骨,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板下抓挠。
“他娘的……”陆九思赶紧摸向腰间的笔记本,指尖却摸到一片黏腻,低头一看,本子封面不知何时沾满了黑绿色的黏液,翻开的页面上,“陈观棋是好人”那行字正被水渍晕开,渐渐变成“别信他”三个扭曲的字。
“抓稳了!”陈观棋的声音从浓雾里钻出来,带着股呛人的水汽。陆九思慌忙抬头,看见陈观棋正站在一块倾斜的船板上,青布长衫下摆浸在浑浊的江水里,被浪打得猎猎作响。他手里的桃木剑斜插在船板缝里,剑身上的血痕顺着木纹往下淌,滴进水里的瞬间,竟激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将几只试图靠近的水鬼逼退三尺。
这些水鬼个个青面獠牙,破烂的衣襟下露出白骨,头发像水草般缠在一起,飘在水面上如同蛛网。最吓人的是它们的眼睛,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黑洞深处隐约有红光闪烁,随着它们游动的姿势,红光在雾里划出诡异的弧线,像无数条毒蛇在暗中窥视。
“风陵渡沉船……”白鹤龄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踩着飞剑悬在半空,剑尖凝聚的星火忽明忽暗,照得她脸色发白,“我在玄枢阁的秘档里见过记载,光绪年间,地脉支的二十七个弟子乘‘通济号’顺江而下,在风陵渡撞上礁石,全船人无一生还,连尸首都没捞上来……”
话音未落,一只水鬼突然从江底猛地窜起,腐烂的手爪直扑她面门。白鹤龄仓促间挥剑格挡,剑光劈在水鬼身上,竟只削下几片腐肉,那东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反而扑得更凶,黑洞洞的眼眶几乎贴到她脸上,一股尸臭混杂着水草腥气的味道呛得她险些窒息。
“离卦属火,方位正南!”陈观棋突然暴喝一声,桃木剑在船板上重重一敲,“艮位生门,坎位死门,别乱踩!”
白鹤龄心头一震,猛地想起《青囊经》里的记载——引魂幻境多依八卦布列,生者踏错方位,阳气便会被幻境吸食,最终变成幻境的一部分。她迅速调整方位,飞剑转向正南,剑尖星火骤然暴涨,像团跳动的火焰,那只水鬼刚靠近就发出凄厉的惨叫,浑身冒起黑烟,“扑通”一声坠入江里,溅起的水花里浮着几缕焦黑的头发。
“这不是普通幻境。”凯撒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他不知何时祭出了一柄银质权杖,杖头镶嵌的蓝宝石正散发着幽光,将周围的水鬼逼在三丈之外。他那件长风衣此刻已被江雾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后背那道仍在蠕动的黑影,“这些水鬼有实体,是用当年死者的怨气和地脉阴气糅合而成的‘阴煞’,杀不死,只能暂时逼退。”
他话音刚落,江面上突然掀起一阵巨浪,浪头里裹挟着无数断手断脚,像暴雨般砸落下来。陆九思躲闪不及,被一只断手抓住脚踝,那断手的指甲漆黑尖利,瞬间掐进他的皮肉里,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血脉往上窜,冻得他牙关打颤,眼前阵阵发黑。
“孽障!”陈观棋眼疾手快,抓起身边一根断裂的船桨,反手就朝断手砸去。船桨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是刚才他划破手掌洒上去的阳气,这一下正砸在断手的腕骨处,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断手瞬间化作黑烟消散,陆九思脚踝上却留下五个乌青的指印,像被烙铁烫过一般。
“谢、谢谢观棋哥……”陆九思瘫坐在船板上,大口喘着粗气,蛊虫之瞳在眼眶里转动,视线穿透浓雾,看见江底沉着一艘残破的巨轮,船身上“通济号”三个大字依稀可见,甲板上挤满了人影,个个穿着地脉支的青色道袍,正朝着水面跪拜,而船头站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与陈观棋相似的长衫,手里拿着罗盘,背影竟与地脉先生有七分相似。
“那是谁?”陆九思指着江底,声音都变了调。
陈观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那人手里的罗盘——那是师父的遗物,三年前被逐出师门时,师父亲手交给他的,后来在破倒悬棺局时不慎遗失。可此刻,那罗盘正被江底的人影托在掌心,指针疯狂转动,最后死死指向北方,而北方的江水里,隐约有座巨大的黑影在缓缓移动,轮廓像是只张开巨口的怪兽。
“是‘镇水兽’!”白鹤龄突然惊呼,飞剑在她头顶盘旋,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传说风陵渡水下有只千年老鼋,专吃落水之人的魂魄,地脉支当年就是为了镇压它才沉船的!”
她这话像是触动了幻境的禁忌,江面上的浓雾突然变得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水鬼眼眶里的红光在黑暗中越来越亮,密密麻麻,如同置身于毒蛇巢穴。耳边传来无数凄厉的哭嚎,像是有上百人在同时呼救,声音忽远忽近,时而像孩童的啼哭,时而像老人的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不宁。
“别听它们的!”陈观棋突然用桃木剑划破自己的胳膊,鲜血顺着剑身流淌,在黑暗中亮起一道微弱的金光,“这是‘摄魂音’,用死者的怨气勾起活人的心魔,谁要是分神,立马会被拖进江底当替身!”
陆九思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船板上扭曲变形,渐渐变成一个穿着道袍的少年,正朝着江底伸出手,像是要去抓什么东西。他赶紧闭上眼睛,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三个月前失忆时的场景——白茫茫的病房,医生说他出了车祸,可他总觉得,自己是从水里被捞上来的,喉咙里永远卡着一股化不开的腥气。
“陆九思!”陈观棋的吼声像块石头砸进他混乱的思绪,“想想你的龙元佩!那是天机门的信物,阳气重得很,阴煞近不了身!”
陆九思猛地惊醒,慌忙摸向胸口,龙元佩果然还在,只是此刻烫得惊人,像是揣了块烙铁。他紧紧攥住玉佩,一股暖流顺着掌心传遍全身,脚踝上的乌青指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船板上那个扭曲的影子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就在这时,江底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咆哮,震得船板都在摇晃。那艘沉在水底的“通济号”开始剧烈震动,甲板上的人影一个个坠入水中,激起巨大的水花。船头那个拿着罗盘的身影突然转过身,雾气恰好散开一角,露出他的侧脸——竟与陈观棋一模一样,只是嘴角噙着抹诡异的笑,手里的罗盘指针“啪”地一声断裂,化作无数细小的铁屑沉入江底。
“第一关,考的是‘守心’。”罗烟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带着种飘忽的回响,“地脉支的人,最忌讳心术不正。当年风陵渡惨案,根本不是因为镇水兽,而是有人想私吞船上的《青囊经》全卷,故意篡改了航线,才让船撞了礁石……”
她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百年前的隐秘。江面上的水鬼突然停止了攻击,纷纷转过脸,黑洞洞的眼眶齐刷刷地看向陈观棋,像是在无声地质问。那艘“通济号”的残骸开始快速腐烂,木板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白骨,白骨堆里,隐约能看见几本被水泡胀的古籍,封面上“青囊”二字早已模糊不清。
陈观棋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举起桃木剑,剑尖直指江底那个与自己相似的身影:“心术不正的是你,不是地脉支!”他手腕翻转,剑身上的鲜血化作一道血线,如同灵蛇般窜入江底,“风水之术,本是用来调和阴阳,不是用来谋私夺利的!你篡改航线,害死同门,如今还想用这幻境来污我师门,痴心妄想!”
血线入水的瞬间,江底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那个与陈观棋相似的身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开始寸寸消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水中。那些水鬼也跟着躁动起来,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点点荧光,像萤火虫般飞向天空,消失在浓雾深处。
镇水兽的黑影缓缓沉入江底,江面上的巨浪渐渐平息,浑浊的江水变得清澈,露出下面的青石板——原来他们从未离开天机碑广场,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场逼真到可怕的幻境。
陆九思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低头看见笔记本上的字迹已经恢复正常,只是“陈观棋是好人”后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他好像知道很多事,却不肯说。”
白鹤龄收起飞剑,脸色依旧苍白,指尖的朱砂几乎耗尽,留下几道淡淡的红痕。她看向陈观棋,眼神复杂——刚才幻境里那个拿罗盘的身影,让她想起了师兄临终前的遗言:“小心地脉先生,他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凯撒拄着银质权杖,后背的黑影似乎安分了些,只是他看向陈观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警惕。他低声对身后的十二执事说了句什么,那些人立刻分散开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像是在防备着什么突如其来的变故。
陈观棋甩了甩桃木剑上的水珠,耳坠上的铜钱仍在发烫,只是烫得不再灼人,反而带着种温润的暖意。他抬头看向天机碑,碑体上的白雾已经散去,露出“四象归位”四个大字,只是此刻再看,“四”字的笔画间,竟多出几道细微的裂痕,像是被刚才的金光震出来的。
“第一关过了,”红脸老者不知何时已从地上爬起来,脸色依旧难看,却多了几分忌惮,“还有两关。第二关‘断势’,第三关‘破局’,有本事你就接着闯!”
他话音刚落,天机碑突然再次震动,这次不是渗出白雾,而是从碑顶落下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空中凝聚成一座巨大的石桥虚影,桥对岸隐约有座山,山体上刻满了符文,山脚下奔腾着两条金色的河流,远远望去,像是两条正在缠斗的巨龙。
“第二关,双龙夺珠阵。”罗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许多,她就站在石桥入口处,指尖的红线缠上了桥栏,“这阵是当年天机门用来考验继承人的,过不了此阵,别说认祖归宗,连靠近天机碑的资格都没有。”
陈观棋看着那座石桥,桥面由无数块刻着卦象的石板组成,石板间的缝隙里冒着白烟,隐约能看见下面翻滚的黑气。桥对岸的山体正在缓慢移动,两条金色的河流时而交汇,时而分离,每一次变动,都让空气中的灵气剧烈波动,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他突然笑了笑,叼起一根不知何时捡来的狗尾巴草,朝着石桥走去:“双龙夺珠?听起来比风陵渡的水鬼好玩多了。陆九思,跟上,别又踩错了石板——上次在乱龙阵,你踩塌的那块,下面可是压着三具尸骨。”
陆九思赶紧爬起来,捂着脚踝跟上,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这家伙到底哪来的底气?刚才在幻境里,他明明也被那个相似的身影惊到了,怎么转脸就能跟没事人一样?
白鹤龄望着两人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提剑跟了上去。她总觉得,这幻阵三关不像表面那么简单,罗烟设下这些考验,恐怕不只是为了验证陈观棋的身份,更像是在引导他们发现某个被刻意掩盖的秘密——一个与地脉先生,甚至与整个天机门都息息相关的秘密。
凯撒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石桥上渐渐远去的三道身影,又看了看天机碑上那道新出现的裂痕,蓝宝石杖头突然闪烁了一下,映照出他眼底深藏的冷光。他对身后的执事低声道:“通知总部,目标已经进入第二关,准备启动‘净化程序’。”
石桥上的石板突然开始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机关正在启动。桥对岸的两条金色河流猛地掀起巨浪,在空中交汇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一颗璀璨的明珠缓缓升起,散发着足以让人迷失心智的光芒。
第二关,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