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气撞在金砖地上的刹那,陆九思只觉天灵盖像是被重锤砸中,眼前金星乱冒。他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朱红廊柱,掌心触到的漆面滚烫,竟烫出几个燎泡——这柱子分明是木头的,却热得像刚从火炉里捞出来的铁棍。
“站稳了!”陈观棋的声音裹着股焦糊味传来。陆九思猛地抬头,看见两条金龙正悬在太和殿的藻井下方,龙身缠绕着明黄色的云纹,每片鳞甲都泛着灼目的光,像是用熔化的黄金浇铸而成。最骇人的是它们的眼睛,左眼青得发蓝,瞳孔里游动着细如发丝的藤蔓;右眼红得发紫,眼底翻滚着细碎的火星,两双眼睛死死盯着殿中那方鎏金托盘里的夜明珠,珠体流转的光晕中,竟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
“这不是真龙。”白鹤龄的飞剑在半空划出三道弧线,剑气撞在龙身上,迸出的不是金铁交鸣,而是“滋滋”的灼烧声,“是用历代皇子的心头血喂养的‘龙影’,你看它们的爪尖。”
陆九思眯起蛊虫之瞳细看,果然见龙爪尖端泛着黑青,指甲缝里嵌着些暗红的碎屑,像是干涸的血迹。更诡异的是龙腹下的鳞片,掀开的缝隙里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密密麻麻的符咒,黄纸被龙气熏得发黑,边角卷曲如炭,隐约能辨认出“镇煞”“拘魂”等字样。
“历代皇宫都是龙脉汇聚之地,”陈观棋突然用桃木剑挑起地上的一撮金粉,金粉在空中散开,化作细小的光点,照亮了殿角的一块石碑,“可这太和殿的地脉被人动过手脚,你看那碑上的纹路。”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殿角立着块不起眼的青石碑,碑上刻着“乾坤定位”四个篆字,字缝里嵌着的朱砂已经发黑,像是凝固的血。碑座四周的地砖鼓起三寸高,裂缝中冒出缕缕白气,凑近了闻,竟有股淡淡的尸臭,与黑土屯养尸地里的味道如出一辙。
“是‘换龙术’。”玄枢阁长老突然脸色煞白,玉杖“笃笃”地敲着地砖,“把原本的土龙气抽换成了火龙气,难怪两条龙会斗得不死不休!”他刚要迈步上前,脚下的金砖突然“咔嚓”一声裂开,裂缝中伸出只惨白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袍角。
“妈呀!”陆九思吓得往后一跳,撞在陈观棋背上。他看见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个玉扳指,扳指上刻着“雍”字,像是前朝遗物,而手的主人正从砖缝里慢慢爬出来,穿着件破烂的龙袍,领口绣着的龙纹已经褪色,露出下面的尸斑,脸上的皮肉烂得能看见骨头,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托盘里的夜明珠。
“是被殉葬的皇子。”白鹤龄的声音发紧,飞剑在她身前绕成个圈,“换龙术需要活人献祭,这些皇子的魂魄被锁在殿里,成了滋养龙影的养料。”她话音刚落,更多的裂缝在金砖地上蔓延开来,一只只戴着玉扳指的手从地下伸出来,抓挠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像是无数人在地下叩首求饶。
两条金龙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龙尾横扫过殿顶的琉璃瓦,碎瓦如雨点般落下,砸在地上溅起火星。青龙猛地俯冲下来,龙爪直扑夜明珠,爪风扫过之处,廊柱上的漆皮成片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竟已腐朽,蛀孔里钻出密密麻麻的白色虫子,落地就化作青烟消散。
“木气虚浮,这青龙是假的!”陈观棋突然暴嗬一声,桃木剑在地上划出道弧线,“陆九思,把龙元佩往东边扔!”
陆九思想都没想,掏出龙元佩就朝东墙掷去。玉佩撞在墙上的刹那,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青光,整面墙竟像水波般荡漾起来,露出后面的景象——那里根本不是宫墙,而是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竹林深处立着块石碑,碑上刻着“青龙位”三个大字,碑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灰笔直如线,显然刚有人祭拜过。
青龙影被青光吸引,竟暂时放弃了夜明珠,转身扑向竹林。可它刚穿过墙壁,龙身就开始剧烈抽搐,鳞片纷纷脱落,露出下面缠绕的符咒,符咒遇木气化作灰烬,青龙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半个身子竟凭空消失了。
“果然是借木气催出来的虚像!”陈观棋眼睛一亮,反手抽出腰间的火折子,“白鹤龄,南墙!”
白鹤龄瞬间会意,飞剑带起一串火星,直扑南墙。火星撞在墙上的刹那,墙体同样泛起涟漪,露出后面的景象——一片燃烧的火海,火场中央跪着个穿道袍的人,正往火里扔着什么东西,火光映照下,那人的侧脸竟与地脉先生有几分相似。
火龙影被火光吸引,咆哮着冲了过去。可它刚靠近火海,龙身就开始萎缩,原本赤红的鳞甲渐渐变得漆黑,像是被泼了墨,龙爪抓在火场的地面上,竟留下一个个焦黑的爪印,那地面赫然是用金砖铺就的,与太和殿的地砖一模一样。
“这是……镜像阵!”玄枢阁长老惊呼,“东西两墙是镜像,把外面的木气火气引了进来,两条龙影其实是被镜像里的气息控制了!”他刚说完,地下的裂缝突然喷出股黑血,那些从砖缝里爬出来的皇子尸身瞬间膨胀,腐烂的皮肉下鼓起条条青筋,指甲变得又尖又长,直扑离得最近的灵衡会执事。
凯撒的银质权杖突然插入地面,蓝宝石杖头亮起幽光,形成一个透明的护罩,将尸身挡在外面。可那些尸身像是不知疼痛,疯狂地撞击着护罩,腐烂的手掌拍在罩壁上,留下一个个黑印,护罩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不能再等了!”陈观棋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上的纹路瞬间亮起,“陆九思,守住东柱,用龙元佩的木气稳住青龙影!白鹤龄,南柱,借你的火星引火龙影归位!”
陆九思赶紧捡起地上的龙元佩,冲向东边的盘龙柱。柱子上的龙纹像是活了过来,鳞片一片片竖起,扎得他手心生疼。他将玉佩按在柱顶的铜盘上,玉佩突然开始发烫,顺着柱身蔓延出无数青色的纹路,像是藤蔓般缠绕而上,那些原本萎缩的青龙影接触到青纹,竟渐渐稳定下来,不再抽搐。
白鹤龄则飞身跃上南柱,指尖凝聚起最后一点朱砂,猛地按在柱顶。朱砂渗入铜盘的瞬间,整根柱子突然冒出火光,火焰顺着柱身的龙纹游走,形成一条燃烧的火龙,那些原本漆黑的火龙影被火焰包裹,发出舒服的低吼,龙身渐渐恢复了赤红。
“就是现在!”陈观棋纵身跃起,桃木剑在空中划出个太极图案,“木生火,火生土,两气交汇,归中!”
随着他的喝声,东西两柱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青龙影与火龙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朝着殿中那方鎏金托盘飞去。两龙在空中交汇,没有像之前那样缠斗,反而相互缠绕,龙身渐渐融合,青红两色的鳞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紫金之色。
托盘里的夜明珠突然腾空而起,融入双龙交汇的中心。刹那间,整个太和殿剧烈震动,金砖地上的裂缝开始愈合,那些爬出来的皇子尸身发出一声长叹,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空气中。殿角的青石碑“咔嚓”一声裂开,里面滚出一卷发黄的绸缎,展开一看,竟是幅《龙气走势图》,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天机门总坛的位置,旁边还有行小字:“双龙非争珠,乃寻母。”
“这是什么意思?”陆九思挠着头,刚想问,眼前的景象突然开始扭曲。太和殿的梁柱像融化的蜡一样变形,金砖地化作翻滚的云海,两条融合后的紫金巨龙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龙吟,朝着天际飞去,最后化作一颗巨大的明珠,悬在空中,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幻境破了。
众人仍站在天机碑广场,只是广场中央多了个丈许宽的石台,石台上刻着个巨大的太极图,阴阳鱼的眼睛里,分别嵌着一颗青色和一颗赤色的珠子,正是刚才两条龙影融合而成的。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连那些原本质疑陈观棋的散修,也忍不住鼓起掌来。玄枢阁长老捋着胡须,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地脉支的‘引龙术’果然名不虚传,老夫佩服。”
风旗派的红脸老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旁边一人拽了拽衣袖。陆九思顺着那人的方向看去,只见人群后排站着几个穿黑袍的人,脸上戴着与罗烟身后黑衣人相同的青铜面具,正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盯着红脸老者,像是在警告。
陈观棋收起桃木剑,耳坠上的铜钱依旧温热,只是这次他清晰地感觉到,有股熟悉的气息从铜钱里渗出来,与石台上的太极图隐隐共鸣。他低头看向掌心,裴无咎拍进来的铜符不知何时变得滚烫,符面上的纹路渐渐清晰,竟与《龙气走势图》上标注的天机门总坛位置完全吻合。
“两关过了,还有最后一关。”罗烟的声音从天机碑后传来,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第三关,‘破局’。过了这关,你就能知道所有真相——包括你师父当年为何叛门,风陵渡惨案的真正凶手,还有……你勘宅失误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最后一句话像块巨石砸在陈观棋心上。他猛地抬头看向天机碑,碑体上的青苔不知何时全部脱落,露出下面光滑的石面,石面上竟浮现出一行字,是用鲜血写就的:“观棋,第三关是你自己。”
字迹苍劲有力,与他记忆中师父的笔迹一模一样。
陆九思突然“咦”了一声,指着石台旁边的地面。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脚印,脚印很深,像是被人用力踩出来的,鞋底的纹路里嵌着些暗红色的粉末,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艾草味——那是地脉先生最喜欢用来驱蚊的草药。
白鹤龄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师兄临死前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师兄倒在血泊里,手里紧紧攥着半块虎符,对她说:“别信地脉先生,他在利用陈观棋……”
凯撒突然冷笑一声,银质权杖在地上一顿:“看来最精彩的部分要开始了。”他转身对身后的十二执事使了个眼色,那些人立刻分散开来,形成一个包围圈,将天机碑广场围在中央,“灵衡会对‘真相’向来很感兴趣,尤其是涉及到百年前的秘闻。”
广场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连风都停了。远处的云层渐渐变黑,像是有场暴雨即将来临。石台上的太极图开始缓缓转动,阴阳鱼的眼睛里,青赤两颗珠子发出越来越亮的光芒,映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忽明忽暗,如同置身于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陈观棋深吸一口气,叼起一根狗尾巴草,朝着天机碑走去。他知道,第三关绝不会像前两关那么简单,罗烟口中的“真相”,恐怕比任何幻境都要残酷。但他必须走下去,不为证明自己是地脉支的正统,只为弄清楚——三年前那个夜晚,师父把他逐出师门时,眼中深藏的究竟是失望,还是……不舍。
陆九思和白鹤龄对视一眼,同时跟了上去。无论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他们都不会让陈观棋一个人面对。
天机碑后的阴影里,罗烟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诡异的凄美。她指尖的红线突然绷直,另一端不知何时缠在了天机碑的裂缝上,随着红线的收紧,裂缝中渗出缕缕黑气,在地上汇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个罗盘,背影与地脉先生一模一样。
第三关,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