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枢阁的青瓦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飞檐上的铜铃被山风撞得叮当响,像是谁在暗处数着时辰。白鹤龄站在长老堂的石阶下,指尖捏着那枚断成两截的飞剑,剑柄上的朱砂符已经发黑,渗着股洗不掉的血腥气——那是在竹林里为了掩护陆九思,被灵衡会影卫的短铳打中的。
“白师侄,你可算回来了。”二长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透着股刻意的热络。白鹤龄抬头望去,只见老人穿着件月白道袍,手里拄着玉杖,杖头的宝石在廊灯下闪着幽光,与他眼底深处的阴冷格格不入。
长老堂里弥漫着檀香混着墨汁的味道,八仙桌周围坐着四位长老,三长老正佝偻着背,手指在桌下飞快地动着,袖口露出半截黄色的传讯符,符角卷着,像是刚被捏过。桌上摊着几张纸,是风旗派红脸老者的证词,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油光,上面“陈观棋盗走天机罗盘”几个字写得格外用力,纸背都透出了痕迹。
“诸位师叔伯。”白鹤龄躬身行礼,将断剑藏进袖中,指尖悄悄蘸了点砚台里的墨汁,“弟子在龙门墟遇袭,幸得陈观棋出手相助,才得以脱身。只是不知这盗宝之说,从何而来?”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二长老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茶盖碰到杯沿发出轻响;四长老捋着胡须的手指猛地收紧,胡须上沾着的茶沫掉落在衣襟上;唯有三长老始终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憋笑,又像是在害怕。
“白师侄有所不知。”二长老放下茶杯,玉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当时在场的有数十人,都亲眼看见陈观棋从秘库取出玉盒,里面装着罗盘碎片。风旗派的林老已经画押作证,难道还能有假?”他说着将证词推到白鹤龄面前,纸上的指印红得刺眼,像是用鲜血按上去的。
白鹤龄假装仔细翻看,指尖的墨汁在卷宗边缘轻轻一点,画出个极小的蛇形徽记——与灵衡会影卫匕首上的标记一模一样。她注意到证词的边角有处褶皱,像是被人攥过,褶皱里卡着根银色的线,细如发丝,正是影卫胸腔里的牵机线。
“林老的证词似乎有疑点。”白鹤龄将卷宗轻轻推回去,墨痕恰好对着三长老的方向,“弟子记得林老五年前曾在葬星原失踪过半年,回来后性情大变,连最擅长的‘风旗阵’都生疏了。”
三长老的肩膀猛地一颤,传讯符从袖中滑落,掉在靴边。他慌忙弯腰去捡,动作太急,带倒了脚边的铜炉,炉灰撒了一地,露出下面块青石板,板上刻着个模糊的“枢”字——是天枢支的标记。
“毛手毛脚的像什么样子!”二长老厉声呵斥,玉杖的影子在地上扭曲,像条抬起头的蛇,“白师侄,休要胡言!林老是咱们玄枢阁的贵客,岂容你质疑?”
白鹤龄没接话,只是盯着三长老手里的传讯符。符纸上的字迹用朱砂写成,笔画扭曲,像是用左手写的,内容却看得她心头一沉——“饵已就位,只等鱼上钩”。这“饵”显然是指栽赃陈观棋的事,而“鱼”,恐怕就是指对地脉支忠心的玄枢阁弟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负责看守藏经阁的老仆,手里捧着个锦盒,脸色苍白如纸:“二长老,这是从……从陈观棋的房间搜出来的。”
锦盒打开的瞬间,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里面装着半块青铜令牌,上面刻着灵衡会的蛇形徽记,令牌边缘还沾着些黑色的粉末,正是改造影卫用的机械润滑油。二长老拿起令牌,冷笑一声:“人证物证俱在,白鹤龄,你还有什么话说?”
白鹤龄的指尖冰凉,她认出那令牌是三长老上个月丢失的,当时还闹得沸沸扬扬,说是什么不祥之兆。现在想来,根本就是三长老自导自演,故意放在陈观棋房间里的。
“弟子无话可说。”白鹤龄垂下眼帘,墨汁在指尖干透,留下个黑色的印子,“只是弟子想不通,陈观棋若真是灵衡会的人,为何要在龙门墟救我?”
三长老突然尖声喊道:“那是他的苦肉计!想放长线钓大鱼!”他的眼睛通红,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我早就说过地脉支没一个好东西,当年地脉先生就勾结过灵衡会,现在他徒弟不过是故技重施!”
这话像道惊雷,炸得长老堂里一片寂静。四长老皱起眉头:“老三,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地脉先生当年可是为了护着玄枢阁,才被灵衡会追杀的。”
“护着我们?”三长老突然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是为了那枚定脉珠!星眼井里的定脉珠能操控地脉,谁拿到谁就能当天下的主人!他和灵衡会根本就是一伙的,不过是后来分赃不均才反目!”
白鹤龄的心脏猛地一缩,定脉珠!陈观棋果然是冲着这个去的!她悄悄将手指按在断剑的裂缝上,那里藏着张陈观棋塞给她的小纸条,上面写着“星眼井有诈,勿信三长老”。
二长老突然咳嗽一声,打断了三长老的话:“此事事关重大,容后再议。白鹤龄,你擅自带陆九思私闯龙门墟,按门规当禁足三个月,罚抄《玄枢宝鉴》百遍。”他的玉杖在地上一顿,“来人,送白师侄去静心苑。”
两个道童走进来,架住白鹤龄的胳膊。她没有挣扎,只是在被架起的瞬间,将沾着墨汁的指尖在八仙桌的桌腿上擦了擦——那里有个暗格,藏着玄枢阁历代弟子的证词,她刚才在卷宗里看到过记载。
静心苑其实就是间偏僻的柴房,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屋顶漏着天光,照在地上的破草席上,像块补丁。道童离开后,白鹤龄立刻在草席下摸索,果然摸到块松动的青砖,砖下藏着个铁盒,里面放着本泛黄的册子,是二十年前的弟子名册。
名册里夹着张字条,是用玄枢阁密文写的,大意是“三长老与灵衡会初代会长有旧,曾在葬星原见过定脉珠”。字条的末尾画着个小小的十字,与陈观棋在竹节上刻的暗号相同,显然是地脉先生留下的。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擦木框。白鹤龄握紧断剑,躲到门后,只见窗纸被捅破个小洞,一只眼睛正透过洞往里看,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里映着个蛇形的影子。
是三长老!他手里拿着把匕首,匕首上的寒光在月光下闪烁,显然是想杀人灭口。
白鹤龄的心跳得像擂鼓,她突然想起陈观棋的话:“玄枢阁的内鬼藏得很深,他们最怕的就是被人知道定脉珠的秘密。”她悄悄将铁盒藏进稻草堆,然后故意踢倒墙角的木桶,发出“哐当”的声响。
三长老以为她发现了自己,猛地推窗而入,匕首直刺她的后心。白鹤龄早有准备,侧身躲过,断剑横扫,劈在他的手腕上。只听“当”的一声脆响,匕首掉在地上,露出三长老手腕上的刺青——不是玄枢阁的标记,而是灵衡会的蛇形徽记,蛇眼处用朱砂点过,像是滴着血。
“你果然是内鬼!”白鹤龄的声音带着惊怒,断剑抵住他的咽喉。
三长老却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是又怎么样?二长老也是!整个玄枢阁早就被灵衡会渗透了!你以为你能跑得掉?”他突然张口,吐出个黑色的药丸,药丸在地上炸开,化作股浓烟。
白鹤龄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等烟散去时,三长老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地上的匕首还在,柄上刻着的编号“75”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又是葬星原失踪的探员。
柴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二长老带着人冲进来,看到地上的匕首,脸色骤变:“不好!三长老被灵衡会的人掳走了!快追!”
众人拥着二长老冲出柴房,没人注意到白鹤龄袖中露出的半截名册,更没人看到她指尖的墨痕已经蹭到了二长老的道袍上——那蛇形徽记,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静心苑的破窗还在摇晃,山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炉灰,露出下面刻着的“定脉珠”三个字,是三长老刚才慌乱中踩出来的。白鹤龄知道,她必须尽快找到陆九思,找到陈观棋,因为玄枢阁的暗流,已经开始汹涌,随时可能将所有人吞没。
远处的星眼井方向,传来隐隐的雷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白鹤龄握紧断剑,她知道,真正的风暴,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