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像块冰冷的墨锭,将月光揉成细碎的银沙。陆九思咬着根通气软管,憋着气往海眼里钻,龙元佩在领口发烫,映得周围的海水泛着层淡青色,隐约能看见沉船残骸的轮廓——像头翻肚皮的巨鲸,肋骨般的船梁刺破水面,挂着些破烂的帆布,在浪里晃得像招魂幡。
这海眼邪门得很,明明是近海,却深不见底,水色黑得发绿,据说底下连着地脉阴河。陆九思的蛊虫之瞳在水下能视物,却也看得心惊:沉船周围的海草都是倒着长的,根须朝上,缠着些白骨,指骨上还套着生锈的戒指,款式是灵衡会探员的制式。
“咕噜——”
气泡从嘴角冒出去,带着股咸腥的铁锈味。陆九思攥紧匕首,顺着船锚链往下滑,链环上长满了青黑色的海藻,滑腻腻的像摸到死人的皮肤。刚靠近甲板,就见块船板突然从上面砸下来,带起的水流差点掀翻他,板上钉着的铜钉在绿光中闪了闪,竟是用人牙磨成的,牙床上还沾着点暗红的肉末。
“操,什么鬼东西。”陆九思骂了句,水性再好也架不住心里发毛。他记得陈观棋说过,海眼沉船是灵衡会扔的,里面的西洋仪器能记录地脉波动,可这船看着不像近代的,船身的木料都发黑了,像是沉了几十年。
他钻进个破洞,里面是船舱,腐烂的木箱堆得像座小山,箱板上爬满了白色的虫子,头是尖的,正往木头里钻,钻过的地方留下细细的血痕——是“噬木蛊”,湘西那边用来蛀船的阴蛊,没想到灵衡会连这玩意儿都用上了。
龙元佩突然烫得厉害,陆九思低头一看,玉佩的青光聚成个小点,指向最里面的个铁箱。那箱子上了三道锁,锁孔里塞着些头发丝样的东西,在水里飘来飘去,细看竟是极细的神经纤维,还在微微抽搐。
“开!”陆九思用匕首撬开第一道锁,锁芯里“啪”地喷出团黑雾,是尸气凝结的“水煞”,沾到皮肤就会起水泡。他早有准备,将龙元佩贴在胳膊上,青光扫过,黑雾立刻散了,露出锁芯里刻着的蛇形徽记——又是灵衡会的标记。
铁箱打开的瞬间,陆九思的心跳漏了半拍。里面没什么西洋仪器,只有本牛皮封面的日记,封面上烫着个“陈”字,边角磨损得厉害,却能看出是手工缝制的,针脚歪歪扭扭,和他在陈观棋老家见过的、陈观棋母亲做的布偶针脚一模一样。
他屏住气翻开日记,纸页在水里泡得发胀,字迹却很清晰,是用朱砂混着血写的,笔画有力,带着股决绝的劲儿。开头写着日期:“民国二十三年,秋,灵衡会的人又来了,带着个黄铜匣子,说能测地脉的‘呼吸’。”
陆九思的手猛地一颤,民国二十三年,正是陈观棋父母失踪的前一年!他往下看,里面记着灵衡会如何用西洋仪器勘探龙脉,如何在海眼里布下“引煞阵”,将地脉阴气压进沉船,好让仪器更灵敏。其中一段看得他头皮发麻:
“他们的仪器需要活人做‘天线’,选的都是生辰八字属阴的,昨天拖走了码头的王寡妇,今天又少了个货郎……仪器上的符文是假的,仿的天机碑的诅咒,用硝石混着尸油画的,骗外人用的。”
日记里夹着张草图,画着个扭曲的符文,确实和天机碑上“弑师者得道”的阴刻有七分像,但笔画末端多了个小钩,标注着“伪造”二字,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罗盘,指针正对着葬星原的方向。
陆九思突然想起陈观棋说的“四象归位,非宝非咒”,原来天机碑的诅咒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是灵衡会仿造的,目的就是搅得天机门内乱,好趁机夺取定脉珠!
他继续翻日记,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他们发现我们在查,要动手了……把仪器的核心藏在船底暗格,用‘子母蛊’封着,只有地脉支的血能解开……观棋要是看到,告诉她娘,我没背叛……”
最后几个字被血糊住了,像是写的时候中了招。陆九思的心揪成一团,这日记分明是陈观棋的父亲写的!他说的“她娘”,应该就是陈观棋的母亲,看来当年陈家夫妇不是死于意外,是被灵衡会灭口的,就因为发现了西洋仪器的秘密!
“哗啦——”
头顶突然传来水声,陆九思猛地抬头,只见个黑影从船梁上飘下来,穿着灵衡会的黑袍,脸泡得发白,眼眶里空空的,正往下掉眼珠子,砸在日记上,溅起细小的血珠。
是改造傀儡!编号76,陆九思在名单上见过,是个擅长潜水的探员。傀儡的手里举着个黄铜仪器,和日记里写的“黄铜匣子”一模一样,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转动,指向陆九思手里的日记。
“把东西交出来。”傀儡的声音像水泡破裂,含糊不清,却带着股金属摩擦的质感。它的手腕突然裂开,伸出根软管,喷吐出黑色的液体,在水里化作无数只小虫子,直扑陆九思的面门。
“去你娘的!”陆九思将日记塞进防水袋,叼在嘴里,龙元佩往身前一挡,青光暴涨,那些虫子刚靠近就翻了白,沉向海底。他趁机抄起根断桨,狠狠砸在傀儡的脑袋上,只听“哐当”一声,傀儡的头掉了下来,滚到脚边,黑琉璃眼珠死死盯着他,像是在笑。
傀儡的胸腔里掉出个芯片,陆九思捡起来一看,上面刻着的纹路与海眼地脉的走向完全吻合——果然是监测地脉的!他突然明白灵衡会为什么要改造活人当影卫了,这些芯片需要活人的阳气才能运转,所以才要用探员的身体做容器。
船底突然剧烈摇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陆九思的蛊虫之瞳往下看,只见沉船的龙骨处趴着个巨大的黑影,身子像章鱼,却长着几十只人手,正往船板上爬,每只手的手腕上都戴着灵衡会的蛇形手镯。
“是‘百手蛊母’!”陆九思吓得魂都飞了,这玩意儿是湘西最毒的蛊,据说用一百个活人的手炼化而成,专吃活人的精气。看来灵衡会把海眼当成了养蛊场,用沉船的阴煞和地脉阴气喂养这怪物。
百手蛊母的一只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踝,冰凉的触感像摸到冰块,指甲缝里还嵌着碎肉。陆九思挥起匕首砍去,刀刃却像砍在橡皮上,只留下道白痕。他急中生智,将龙元佩贴在那只手上,玉佩的青光瞬间将手烧得冒烟,百手蛊母发出声不似人声的尖啸,猛地缩回了水里。
“趁现在!”陆九思知道不能恋战,抓起防水袋就往破洞游。刚钻出沉船,就见海面上漂着几盏马灯,灵衡会的船正停在海眼上方,探照灯的光柱在水里扫来扫去,显然是在等他自投罗网。
他深吸一口气,往深处潜,龙元佩的青光帮他避开了暗礁和漩涡。不知游了多久,突然感觉脚下踩到了实底,竟是块平整的青石板,上面刻着个铜钱图案,与陈观棋的耳坠一模一样。
石板下是空的,陆九思撬开一看,里面藏着个小铜盒,打开后,里面是半块罗盘碎片,与陈观棋那半块正好能拼合!碎片内侧刻着几个字:“葬星原,星核是假的。”
是陈观棋父亲的笔迹!看来他们早就知道灵衡会的阴谋,定脉珠根本不在星眼井,所谓的“星核”也是假的,真正的秘密在葬星原的其他地方!
海面上传来枪声,子弹在水里穿梭,激起串串气泡。陆九思将铜盒塞进怀里,顺着地脉阴河的暗流往葬星原的方向游。他知道,必须尽快把日记和碎片交给陈观棋,因为灵衡会的西洋仪器不仅能监测地脉,恐怕还能定位这些碎片的位置——他们已经暴露了。
沉船残骸在身后越来越远,百手蛊母的尖啸声渐渐消失在水流中。陆九思回头望了眼那片漆黑的海眼,突然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沉船,而是灵衡会埋在海底的陷阱,等着所有追查真相的人掉进来。
而他和陈观棋、白鹤龄,已经一步步走进了这陷阱最深处。
暗流带着他往西北方向去,水温越来越低,隐约能看见水底的岩层里渗出红色的液体,像血一样,在龙元佩的青光下泛着诡异的光。陆九思知道,葬星原快到了,那里的迷雾里,藏着比海眼沉船更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