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的地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每一次震动都带着骨头碎裂般的闷响。陈观棋扶住窗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窗棂上的木漆早已在连日的震颤中剥落，露出下面被虫蛀过的朽木，此刻正簌簌往下掉渣。
“嗡——嗡——”
那台巨大的仪器就架在寨中央的空地上，足有三层楼高，像是用无数根锈迹斑斑的铁管拼起来的怪物，管道里流淌着幽绿色的液体，顺着螺旋状的塔身往上爬，在顶端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水晶球。水晶球此刻亮得吓人，像只倒扣的眼珠子，正贪婪地吮吸着周围的光线——不仅是日光，连月光、星光，甚至寨民屋里点的油灯火苗，都被它扯成了细长的光丝，一股脑地往里灌。
“那铁十字……”陆九思的声音发紧，他指着水晶球下面的容器，那东西用暗金色的金属打造，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最显眼的就是中央那个扭曲的铁十字，“是灵衡会的标志！他们把这玩意儿架在龙脉节点上，是想把黑风寨底下的地脉灵气全抽干！”
陈观棋眯起眼，蛊虫之瞳在黑暗中亮起绿光。他能看见地面下纵横交错的灵气脉络，那些原本像河流般奔腾的银白色气流，此刻正被仪器扯成了乱麻，疯狂地往水晶球里钻。而每一次灵气被抽走，黑风寨的地面就往下陷一分，寨边那棵百年老槐树，叶子已经黄透了，枝桠像爪子一样抓着天空，眼看就要枯死。
“难怪最近井水都干了。”旁边晒谷场上，一个老寨民蹲在地上，用手抠着干裂的地皮，指甲缝里全是土，“我家那口井，前天还能打上来半桶水，今天下去看，井壁都裂了缝，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潮气。”
话音刚落，那仪器的嗡鸣声突然拔高，水晶球猛地爆发出刺眼的光，整个黑风寨瞬间亮如白昼。紧接着，地面剧烈晃动起来，晒谷场的石碾子“咕噜噜”滚向一边，撞在土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陈观棋拽着陆九思扑倒在地，躲开飞溅的碎石。他瞥见老寨民刚才抠过的地皮，此刻裂开了一道缝，缝里冒出丝丝白气——那是地脉灵气被强行抽离时，地表层产生的真空裂痕。
“往北边跑！”陈观棋大吼，“那里离仪器远，有山挡着！”
两人连滚带爬地往北边的山坳冲，身后传来寨民的尖叫和房屋倒塌的巨响。陈观棋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仪器顶端的水晶球已经膨胀到篮球大小，球壁上浮现出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像是被吸进去的地脉精魄在挣扎。而那个刻着铁十字的容器，此刻正“咔哒咔哒”地转动，每转一下，就有一缕幽绿色的液体顺着管道流进去，容器上的花纹也随之亮一分。
“那容器是‘聚灵罐’！”陆九思跑得肺都要炸了，却还是忍不住喊，“灵衡会的邪术，能把地脉灵气转化成他们能用的邪力！一旦罐满了，整个黑风寨的龙脉就彻底废了，这里会变成不毛之地！”
山坳里挤满了逃难的寨民，个个面带惊恐。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坐在石头上哭，怀里的婴儿哭得撕心裂肺，小脸蛋干得起皮——不仅是井水，连人身上的水汽都快被那仪器吸走了。
陈观棋扶着一棵松树喘气，目光扫过周围的山壁。黑风寨坐落在三条龙脉的交汇处，按理说灵气充沛，可现在，山壁上的青苔全黄了，石缝里的泉水也断了流，连空气都变得干燥刺骨，吸入肺里像扎刀子。
“必须毁了那玩意儿。”陈观棋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摸出桃木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再等下去，别说黑风寨，周围百里的地脉都会被它拖垮。”
陆九思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纸：“我带了‘爆符’，能暂时扰乱仪器的运转。但那玩意儿外层有灵气屏障，得有人引开他们的守卫。”
正说着，山坳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灵衡会的黑衣卫举着火把围了上来，火把的光映在他们的铜面具上，泛着诡异的红光。为首的那人举起长刀，刀尖直指陈观棋：“抓住他！黑袍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观棋将陆九思往后一推，桃木剑出鞘：“你去炸仪器，我来拖住他们！”
“可是……”
“别废话！”陈观棋的声音斩钉截铁，“记住，打水晶球下面的接口，那里是灵气汇聚的弱点！”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出去，桃木剑带起的金光像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黑衣卫的阵型。陆九思咬咬牙，转身钻进旁边的密林中，手里的符纸被汗水浸得发皱。
山坳里顿时一片混战。陈观棋的剑光所过之处，黑衣卫的铜面具纷纷碎裂，露出下面被邪术改造过的脸——有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有的嘴里长满了獠牙。他们悍不畏死，倒下一个，立刻有两个补上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陈观棋的胳膊被划了一刀，血瞬间涌了出来，在干燥的空气中很快凝固成暗红的痂。他瞥见寨中央的仪器还在嗡鸣，水晶球已经涨到水缸大小，周围的灵气脉络几乎被抽成了细线，心里一紧，剑招越发凌厉。
“铛！”桃木剑与黑衣卫的长刀相撞，火花四溅。陈观棋借力往后一跃，撞在一棵松树上，松树应声断裂，砸倒了一片黑衣卫。他趁机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液体往空中一撒——那是用龙涎香和朱砂调的“破障水”，遇着邪力就会燃烧。
果然，液体在空中化作火雨，黑衣卫身上顿时燃起蓝色的火焰，惨叫着在地上翻滚。陈观棋趁机冲出重围，往仪器的方向狂奔。
他赶到时，正看见陆九思抱着炸药包往仪器底下钻，周围的黑衣卫举着弩箭瞄准他，情况危急。陈观棋一箭射穿了为首那名黑衣卫的手腕，大喊：“这边！”
黑衣卫们立刻转头扑向他。陆九思抓住机会，将炸药包塞进水晶球下面的接口处，拉燃导火索，翻滚着躲开。
“快跑！”
两人往山坳的方向狂奔，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回头望去，那台巨大的仪器像个被戳破的气球，水晶球炸裂成无数碎片，幽绿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铁十字容器也被炸得变了形，里面的邪力瞬间失控，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
仪器一毁，被抽走的灵气像是突然松了绑，疯狂地往回涌。黑风寨的地面不再震动，老槐树的枝桠上，竟奇迹般地冒出了几点新绿。
陈观棋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看着寨民们欢呼雀跃的样子，突然笑了。陆九思凑过来，递给他一块干粮：“没想到真成了。”
“那是。”陈观棋接过干粮，咬了一大口，却发现嘴里发苦——刚才被划到的胳膊，伤口处正泛着黑，显然黑衣卫的刀上淬了毒。
陆九思也发现了，脸色一变，赶紧掏出解毒粉：“快敷上！这是灵衡会的‘蚀骨散’，沾着就往骨头里钻！”
陈观棋按住他的手，摇摇头，望向黑风寨外漆黑的夜空。那里，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里，冰冷而贪婪。
“炸了一台，他们还会再建十台。”陈观棋的声音低沉，“灵衡会要的不是黑风寨的龙脉，是天下的地脉。这场仗，才刚开始。”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久违的湿润，老槐树上的新绿在风中轻轻摇曳。陈观棋低头看着胳膊上发黑的伤口，突然握紧了拳头——不管灵衡会有多少阴谋，他都会接着。
因为他身后，是活生生的寨民，是正在复苏的地脉，是不能被夺走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