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塘边的腥风裹着水藻的腐味,打在脸上黏糊糊的,像被死人的手摸过。陈观棋拽着陆九思蹚过及膝的泥水,脚下的淤泥里不知埋着什么东西,踩上去软乎乎的,偶尔还会传来“咔嚓”的脆响,像是踩碎了骨头。水面上的浮萍被搅得翻卷,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黑发,在水波里漂荡,缠着两人的脚踝,越收越紧。
“是‘水尸发’!”陆九思的声音发颤,蛊虫之瞳在黑暗中亮得惊人,能看见那些黑发的根部都连着惨白的手指,正从塘底往上伸,“灵衡会用死人头发养的邪物,沾着就脱不开!”
陈观棋挥起桃木剑,阳气顺着剑刃注入水面,黑发遇着金光瞬间蜷曲,像被烧过的麻绳,腥臭的黑烟从水里冒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他趁机拽着陆九思往岸边冲,泥水溅了满身,青布长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像裹了层铅。
岸边的火把越来越近,影卫们的机械脚步声在泥地里“咔哒”作响,短铳的枪口对准了他们,幽蓝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鬼火。陈观棋突然瞥见左侧的芦苇丛,那里的苇秆长得比人高,穗子垂下来遮住了半截土坡——是条逃生的路!
“往那边!”他低喝一声,推着陆九思钻进芦苇丛。苇叶划过皮肤,割出细密的血痕,混着泥水火辣辣地疼。身后传来枪声,子弹打在苇秆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惊起无数水鸟,翅膀扑棱的声音里,还夹着影卫头目的怒吼:“别让他们跑了!黑袍大人要活的!”
芦苇丛深处藏着条羊肠小道,是当年天枢支巡山时踩出来的,路面上铺着碎石,石缝里长满了马齿苋,夜里会渗出白色的汁液,沾着有股杏仁的甜香——是“**草”,灵衡会故意留着的,用来困住逃跑的人。
“屏住呼吸!”陈观棋捂住陆九思的嘴,自己也闭住气。**草的汁液遇着空气会挥发,吸入即昏迷,他在师父的手札里见过,说这草是西域传来的邪物,专克道门弟子的阳气。
两人憋气往前冲,碎石硌得脚底生疼,陆九思的脚踝被芦苇根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陈观棋刚要扶他,就见小道尽头的月光下站着个人,青布道袍,手里拄着根玉杖,面容清癯,嘴角那颗痣在月色下清晰可见——是地脉先生!
“师父?”陈观棋的心脏猛地一跳,桃木剑差点脱手。这人的眉眼、神态,甚至说话时微微皱眉的习惯,都和记忆中的师父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道疤,暗红色的,像条潜伏的蛇。
陆九思也愣住了,蛊虫之瞳里的绿光突然黯淡下去,显然没看出对方有什么异常。少年刚要开口,就被陈观棋按住了肩——不对劲!师父的玉杖是羊脂白玉做的,在月光下会泛暖光,而这人手里的玉杖,却透着股冷幽幽的光,像冻住的冰。
“观棋,你受苦了。”“地脉先生”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风,玉杖在地上轻轻一点,“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是非之地。”他的目光落在陆九思身上,微微颔首,“这位小友也一起吧,灵衡会的人不敢拦我。”
影卫们果然停在了芦苇丛边缘,举着枪不敢上前,显然对这人极为忌惮。火把的光映在他们的黄铜面具上,红琉璃眼珠里满是敬畏,连机械关节的响动都轻了许多。
陆九思的眼睛亮起来,刚要迈步,就被陈观棋死死按住。少年不解地看向他,却见陈观棋的指尖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是愤怒,是混合着无数情绪的震颤。
“师父,”陈观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桃木剑缓缓抬起,剑尖指着对方的胸口,“您还记得我小时候偷喝您的药茶,被您罚抄的口诀吗?”
这话一出,“地脉先生”的脸色瞬间变了,嘴角的痣微微抽搐了一下,玉杖在手里晃了晃,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月光恰好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角的疤痕边缘泛着淡淡的白——是易容膏没涂匀!
“你……”“地脉先生”张了张嘴,声音突然有些发飘,“都过去那么久了,哪还记得那么清楚……”
“您当年说我记性差,罚我抄了三十遍。”陈观棋的声音陡然拔高,桃木剑的金光暴涨,“第一句是‘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第二句是‘广修亿劫,证吾神通’——您教我的《清静经》,怎么会忘?”
“地脉先生”彻底愣住了,眼神里的慌乱藏不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玉杖的底端在碎石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陈观棋动了!
桃木剑带着破空的风声直刺对方的面门,速度快得像道闪电。“地脉先生”仓促间举起玉杖去挡,却被剑光震得脱手,玉杖“哐当”落在地上,摔成了两半——里面根本不是玉,是灌了铅的黑木,杖芯里还藏着根细针,闪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不可能……”假师父的声音变了调,再也维持不住温和,变得尖利刺耳,像被踩住的猫。他下意识地去捂脸,却被桃木剑的剑尖挑中了下巴,只听“嗤啦”一声,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从他脸上裂开,露出下面的真面目——
那是张陌生的脸,颧骨高耸,嘴唇削薄,左眼是个黑洞,显然是被挖掉的,伤口边缘还缠着未干的黑布,布面上绣着灵衡会的蛇形徽记。这人根本不是什么地脉先生,是个被改造过的影卫!
“你怎么会知道……”假师父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的短铳,却被陆九思扑上来抱住了胳膊。少年虽然被**草的汁液呛得头晕,却死死咬着牙,蛊虫之瞳的绿光映得假师父的伤口滋滋冒烟。
“我师父的药茶里放了桂花,他说我火性大,得用温和的香料中和。”陈观棋的声音冷得像冰,桃木剑抵住假师父的咽喉,“这些事,外人怎么会知道?你们灵衡会就算易容术再高明,也仿不出他对我的心思!”
假师父的脸在绿光中扭曲变形,伤口处的黑布被阳气烧得焦黑,露出下面的金属骨架——原来这人的半边脸都是黄铜做的,皮肤是用死人皮鞣制的,难怪能模仿地脉先生的神态!
“黑袍大人不会放过你的!”假师父突然狞笑起来,另一只手猛地按向自己的胸口,那里藏着自爆的机关,“咱们同归于尽!”
陈观棋眼疾手快,桃木剑往下一压,刺穿了他的手腕,阳气顺着伤口涌入,假师父的机械关节瞬间卡壳,像被冻住的齿轮。陆九思趁机夺下他的短铳,对着天空扣动扳机,枪声在夜空中格外响亮,是给罗烟的信号。
芦苇丛外的影卫们见状,纷纷举枪冲上来。陈观棋一脚踹倒假师父,拽着陆九思往土坡上跑,身后传来爆炸声,假师父的尸体在火光中炸开,黄铜碎片混着黑油溅得到处都是,其中一块飞到陈观棋脚边,上面刻着个极小的编号:99。
“是最高阶的影卫!”陆九思喘着气,“灵衡会竟然用99号来假扮地脉先生,看来他们对您是势在必得!”
陈观棋没说话,只是回头望了眼火光中的芦苇丛。假师父的惨叫声还在耳边回荡,那张裂开的易容面具在火光中飘着,像张被撕碎的人脸。他突然想起师父失踪前的最后一夜,也是这样的月色,老人坐在火塘边,给了他半块铜钱,说:“观棋,记住,人心比易容术难辨,真东西总有破绽,就像铜钱的方孔,看着是空的,其实是根。”
土坡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两人站立不稳。远处的黑风寨火光冲天,爆炸声此起彼伏,罗烟的惊鸿铃声隐约传来,急促而响亮,像是在催促他们尽快汇合。陈观棋握紧桃木剑,剑穗上的铜钱在月光下闪着光,与他胸口的半块铜钱遥相呼应。
他知道,易容术的破绽找到了,但灵衡会的阴谋才露出冰山一角。那个戴黑袍的真正主使,那个藏在地脉深处的尸解池,还有师父失踪的真相,都像这黑夜里的影子,潜伏在前方的路上,等着他们一步步揭开。
而脚下的土坡还在微微震颤,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地底苏醒,随着影卫的自爆,随着“龙脉引”的启动,那东西的呼吸越来越近,带着股来自远古的腥气,在夜色中缓缓张开了血盆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