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窗纸被晨风吹得哗哗响,漏进来的天光里浮动着无数尘埃,像被打散的魂魄。陈观棋将那块刻着“昆仑”二字的玉佩放在供桌上,羊脂白玉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正面的星图纹路里,赤金镶嵌的北斗七星仿佛活了过来,勺柄正微微颤动,指向庙外西北方的天际。
“咔哒。”
陆九思往火堆里添了块松木,火星溅在玉佩旁的铜符上,烧得昨夜那影卫留下的蛇形纹发出焦臭。少年的蛊虫之瞳还带着未褪的红血丝,他盯着玉佩看了半晌,突然指着星图边缘的一个小缺口:“这星图不完整,缺了‘天玑’位的星点。我在玄枢阁的典籍里见过,完整的昆仑星图必须七星齐聚,少一颗都找不到冰眼的入口。”
罗烟正用布条缠着磨破的弓弦,闻言抬头看了眼玉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箭囊上的莲花扣——那扣子里藏着半片碎玉,是她娘临终前塞给她的,说是“将来见着戴铜钱的后生,就把这玉给他”。此刻那碎玉在布包里发烫,像是在呼应供桌上的玉佩。
“天枢支的手札里说,昆仑冰眼的入口藏在‘龙脊雪线’上。”她将缠好的弓放在膝头,弓弦上的狼毫还带着血痕,是昨夜突围时被影卫的铁爪刮破的,“那里终年刮着‘穿骨风’,能把活人冻成冰雕,灵衡会要去,总得备足御寒的家伙。”
白鹤龄的银鞭在手腕上转了个圈,鞭梢扫过供桌下的暗格,带起片灰雾。她从暗格里摸出张泛黄的地图,摊开时纸页脆得掉渣,上面用朱砂标着条蜿蜒的红线,从葬星原一直延伸到昆仑山脉的腹地,线旁写着行小字:“子午时过雪线,避‘食魂鹫’。”
“这是玄枢阁的老地图,”她用银鞭指着红线尽头的黑点,“这里就是冰眼,周围百里都是‘**瘴’,进去的人十有**找不着北。但三长老的玉佩能破瘴气,星图上的北斗就是指北针。”
陈观棋的目光落在地图边缘的批注上,那字迹与地脉先生信里的笔锋有七分像,只是更潦草些,像是在匆忙中写就的:“灵衡会在昆仑有个老巢,叫‘黑风堡’,堡里养着‘雪尸’,专啃活人骨头。”他突然想起师父手札里的记载,雪尸是用冻死的灾民炼制的,关节处嵌着铜钉,刀枪不入,唯有纯阳之火能烧得化。
“我们得赶在他们前面到黑风堡。”陈观棋将玉佩揣回怀里,桃木剑在地上划出三道痕,“一路向西,过了乱石滩就是戈壁,再走三天就能见着昆仑的雪线。灵衡会的主力带着重型器械,肯定比我们慢,但他们的先锋说不定已经出发了。”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阵奇怪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啄木头。罗烟猛地抓起弓,箭矢搭在弦上,悄声走到窗边,撩开破纸往外看——庙门口的老槐树上落着只秃鹫,羽毛黑得像墨,眼睛是浑浊的黄色,正用尖喙啄着树干上的符咒,那符咒是天枢支用来警示的,一被破坏就会发出红光。
“是食魂鹫!”罗烟的声音发紧,“灵衡会养的凶禽,能循着活人的气息找过来,看到它就说明后面有影卫!”
秃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展开翅膀,翅膀底下竟露出层薄薄的银线,与影卫关节处的线一模一样。它怪叫一声,俯冲下来撞向窗户,喙尖闪着寒光,像是淬了毒。
“砰!”
陈观棋挥剑劈去,桃木剑的金光擦过秃鹫的翅膀,羽毛顿时焦黑一片。秃鹫发出凄厉的惨叫,撞在供桌上,撞翻了火堆,火星溅在草席上,瞬间燃起小团火焰。
陆九思反应最快,抓起地上的水壶泼向火焰,同时甩出数枚铜钱,精准地钉住秃鹫的翅膀。铜钱上的笑脸在火光中闪了闪,秃鹫突然抽搐起来,喉咙里吐出团黑色的东西,像是只被挤碎的蛊虫。
“它肚子里有子母蛊!”少年的脸色变了,“灵衡会能通过蛊虫看见我们的动静!”
白鹤龄的银鞭缠上秃鹫的脖子,猛地一勒,秃鹫的脑袋“咔哒”掉在地上,滚到陈观棋脚边,黄色的眼珠还圆睁着,像是在死死盯着他怀里的玉佩。
庙外的风声突然变了,夹杂着机械运转的“咯吱”声,越来越近。陈观棋冲到门口,只见远处的沙丘上出现了十几个黑影,穿着厚重的皮衣,手里举着短铳,正是灵衡会的先锋小队,为首的那人举着望远镜,镜片反射的光正好照在庙门上。
“走后门!”陈观棋拽起陆九思,“天枢支的旧部跟紧了,别掉队!”
众人鱼贯冲出破庙的后门,后门通往片密林,林子里的藤蔓缠着骷髅头,是天枢支设下的陷阱,只要触动藤蔓,就会落下淬毒的竹签。罗烟跑在最后,临走前往火堆里扔了个硫磺弹,硫磺遇火炸开的浓烟瞬间灌满了破庙,能暂时挡住影卫的视线。
密林中的瘴气很重,吸进肺里像灌了冰水。陈观棋的桃木剑在前面开路,阳气劈开挡路的毒藤,藤叶上的黏液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陆九思的蛊虫之瞳在黑暗中亮得惊人,能看见地上散落的脚印,有的是皮鞋印,有的是兽爪印,显然灵衡会的先锋里混着雪尸。
“他们分兵了!”白鹤龄突然停住脚步,银鞭指向左侧的岔路,那里的树枝被踩断了,断口处还留着黑色的爪痕,“有一队往戈壁去了,应该是去报信的,另一队在追我们!”
陈观棋摸出块硫磺,往地上一撒,硫磺遇着瘴气冒出蓝火,在地上烧出条火线。“罗烟,你带天枢支的人走右边,去乱石滩等我们,”他将半块铜钱递给她,“这是信物,见着玄枢阁的支援就亮这个。”
“那你呢?”罗烟不肯接,“要走一起走!”
“我们去追报信的,”陈观棋指了指陆九思和白鹤龄,“不能让他们把我们的路线告诉黑风堡的人。你们到了乱石滩就藏起来,等我们汇合了再走雪线。”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桃木剑的金光在瘴气中亮得更盛,“记住,别信任何人,包括玄枢阁的,除非他们能说出‘莲花箭’的暗号。”
罗烟咬了咬牙,接过铜钱塞进怀里,转身对天枢支的旧部喊了声:“跟我走!”众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箭羽划过空气的轻响。
陈观棋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转身对陆九思和白鹤龄点头:“走!”
三人沿着爪痕追去,瘴气越来越淡,渐渐能听见戈壁的风声。陆九思突然指着地上的血迹,那血迹是暗红色的,混着些白色的粉末,像是骨灰:“是雪尸的血!他们受伤了,说明离得不远!”
白鹤龄的银鞭突然绷紧,指向前面的沙丘——沙丘顶上站着个黑影,穿着灵衡会的黑袍,手里举着个铜喇叭,喇叭口正对着他们的方向,显然是在给黑风堡发信号。
“是信使!”陈观棋加速冲上去,桃木剑带着阳气直刺黑影的后心。
黑影猛地转身,露出张被冻得发紫的脸,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两个黑洞,嘴角还挂着碎肉。他举起铜喇叭,喇叭里突然飞出无数只小虫,黑压压的一片,像是活的黑雾。
“是蚀骨虫!”白鹤龄甩出银鞭,鞭梢燃起金火,“别让它们沾着身子!”
陆九思掏出硫磺弹往虫群里扔,爆炸声中,小虫纷纷落地,却很快又爬起来,聚成个蠕动的黑球,滚向陈观棋的脚边。陈观棋挥剑劈去,金光将黑球劈成两半,里面竟露出颗跳动的心脏,上面缠着银线,显然是用活人的心培育的。
信使怪笑一声,铜喇叭突然变大,变成个巨大的漏斗,往陈观棋头上罩来。漏斗内壁布满了倒刺,闪着绿光,像是淬了剧毒。
“小心!”
白鹤龄的银鞭缠住漏斗的边缘,往回拽的瞬间,陆九思将张爆符贴在信使的背上。符纸炸开的火光中,信使的黑袍被烧得粉碎,露出底下的躯体——那根本不是人,是用雪块和铜钉拼起来的怪物,肚子里塞满了冰块,融化的水流出来,在地上冻成层薄冰。
“是雪尸!”陈观棋的剑招越发凌厉,“烧它的心脏!”
桃木剑的金光穿透雪块,精准地刺中那颗跳动的心脏。雪尸发出刺耳的嘶鸣,身体迅速融化,铜钉掉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漏斗状的铜喇叭“哐当”落地,滚出张纸条,上面用朱砂写着:“玉佩在陈观棋身上,速派‘雪獒’拦截。”
“雪獒是灵衡会养的恶犬,”白鹤龄捡起纸条,眉头拧成了疙瘩,“比食魂鹫还厉害,一群能啃光一头骆驼。”
戈壁的风突然变大,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陈观棋望向远处的天际,昆仑山脉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雪线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像是把巨大的刀,横亘在天地之间。
“不管是雪獒还是雪尸,我们都得闯过去。”他握紧桃木剑,剑穗上的铜钱在风中发出轻响,“龙脉引在等着我们,爹娘和师父的真相也在等着我们。”
陆九思往火堆里添了些枯枝,火焰映着三人的脸,在戈壁的晨雾中显得格外坚毅。远处的沙丘后传来狼似的嚎叫,显然是雪獒追来了,但这一次,没人再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朝着昆仑的方向走去。
风沙越来越大,很快掩盖了他们的脚印,只留下那柄桃木剑的金光,在茫茫戈壁中划出一道微弱却坚定的轨迹,像条通往真相的路,也像条不归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