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后的头几天,李雨桐整个人都是飘的。
倒时差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白天困得眼皮打架,夜里清醒得像只猫。张景琛也好不到哪儿去,但他硬撑着处理积压的工作,每天还要早起陪她吃早餐。
“其实你不用这样,”第三天的早晨,李雨桐看着餐桌对面的丈夫,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我自己能行。”
张景琛喝了口咖啡:“习惯了。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是这个点起。”
“那能一样吗?你这是在硬撑。”
“那你也别硬撑着陪我。”他看着她,“再回去睡会儿?才七点。”
李雨桐摇摇头。窗外天色刚亮,院子里有鸟鸣声。这个时间很安静,适合发呆,适合回忆,适合慢慢梳理那些被旅途冲散的生活节奏。
“我在想,”她开口,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回来后该做点什么。”
张景琛放下杯子:“工作室那边,苏萌不是都安排得很好?你上次看报表,不是还说她做得比你在时还好?”
“是很好。”李雨桐承认,“所以我才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公益基金有专业团队运营,孩子们都长大了,工作室也不需要我天天盯着……”
她顿了顿,有些迷茫:“好像突然之间,我就……没事可做了。”
这种感受很微妙。奋斗了大半辈子,从被人压榨的设计师,到独立创业,到把工作室做到业内知名,再到如今功成身退——她应该感到轻松,应该享受这份清闲。
可真的闲下来,心里却空落落的。
张景琛看着她,眼神里有了然,也有心疼。他刚要说什么,门铃响了。
来的是社区主任刘阿姨,五十多岁的年纪,烫着卷发,说话语速很快。她是来送社区活动月刊的,顺便通知下周的业主大会。
“李老师,您回来啦?”刘阿姨一进门就热情地拉着李雨桐的手,“听说您和张总出去旅行了,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刘主任。”
“叫刘阿姨就行。”刘阿姨笑着,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哎呀,您家布置得真好看,一看就是有艺术修养的人。”
寒暄几句后,刘阿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李老师,我正想找您商量个事儿。”
她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咱们社区不是有个老年活动中心吗?平时就是打打牌、下下棋,很多老人都觉得单调。我们想丰富一下活动内容,正好您是大设计师,又退休了,不知道……有没有兴趣来给老人们上上艺术课?”
李雨桐一愣:“艺术课?”
“对,就是教教画画啊,手工啊,简单点的。”刘阿姨说得诚恳,“不白教,社区有经费,可以给课时费。主要是咱们社区好多老人,子女都不在身边,整天闷在家里也不是事儿。要是能学点新东西,交交朋友,晚年生活也能多点乐趣。”
张景琛端着茶过来,听见这话,看了李雨桐一眼。
“我……”李雨桐犹豫,“我没教过老年人,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学。”
“愿意,肯定愿意!”刘阿姨连忙说,“我都打听过了,好多老人都感兴趣。就是缺个老师——专业的不愿意来教这种初级班,不专业的我们又信不过。您要是能来,那可太好了!”
李雨桐看向张景琛。他轻轻点头,意思是:你自己决定。
“那……我先试试?”她说,“不过说好了,如果效果不好,或者老人们不喜欢,咱们就停。”
“好好好!”刘阿姨高兴得直拍手,“那咱们定在下周三开始?每周一次,每次两小时。材料社区出,您只管来教!”
送走刘主任,李雨桐回到客厅,还是有些忐忑。
“我能行吗?”她问张景琛。
“你连思语都能教好,还怕教老人?”张景琛笑了,“思语小时候可是连笔都拿不稳,现在不都开画展了?”
“那不一样,思语是我女儿。”
“老人也是人。”张景琛握住她的手,“试试看,不喜欢就停。反正你现在时间多,就当找点事做。”
话是这么说,李雨桐还是认真准备了。
她上网查资料,看老年艺术教学该注意什么。又去买了些基础教材,准备了简单的教案。第一堂课,她打算从最基础的素描开始——画苹果。简单,有形,色彩单一,适合入门。
周三下午两点,社区活动中心。
李雨桐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活动室不大,但光线很好,朝南的窗户透进满满的阳光。社区工作人员已经把画架、画板、素描纸和铅笔都准备好了,整整齐齐摆了十几套。
她检查了一遍材料,又把带来的几个苹果洗了洗,摆在铺着白布的桌上。阳光照在红苹果上,亮晶晶的。
两点整,老人们陆陆续续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住隔壁楼的赵阿姨,七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她一进门就笑:“李老师,我可算等到这天了。年轻时候就想学画画,一直没机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接着是退休教师孙伯伯,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李老师,我手有点抖,画不好您多包涵。”
陆陆续续来了十二个人,年纪都在六十岁以上,最大的八十了。有退休干部,有老工人,有家庭主妇,共同点是眼睛里都有种好奇和期待的光。
李雨桐原本的紧张,在看到这些眼神时,忽然就散了。
“大家好,我是李雨桐。”她站在前面,声音温和,“今天是我们银发艺术课堂的第一节课。我先说明,我不是专业的美术老师,只是一个喜欢画画的设计师。所以咱们这节课没有压力,画得好不好都没关系,重要的是享受这个过程,好不好?”
老人们纷纷点头。
李雨桐开始示范。她拿起铅笔,在画板上慢慢勾勒苹果的轮廓:“先观察,看它的形状,是圆的还是椭圆的?光影在哪里?哪里最亮,哪里最暗?”
她讲得很慢,每一步都分解得很细。老人们跟着做,起初还有些笨拙,铅笔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但没人放弃,大家都在认真听,认真看,认真画。
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李雨桐在画架间走动,不时停下来指导:“赵阿姨,这里可以再轻一点。”“孙伯伯,手抖没关系,咱们慢慢来。”“王奶奶,阴影部分可以涂深一些。”
走到一个角落时,她愣住了。
张景琛坐在最后一排的画架后,正拿着铅笔,对着画板上的苹果轮廓皱眉。
“你怎么来了?”她压低声音。
“路过,看看。”他说得云淡风轻。
李雨桐瞥了眼他的画板——线条僵硬,比例奇怪,苹果画得像土豆。她忍住笑:“那您慢慢画。”
两小时的课,时间过得很快。结束时,每个老人的画板上都有了一个苹果的雏形——有的圆,有的扁,有的歪,但都是他们自己画出来的。
“李老师,下周三还来吗?”赵阿姨问。
“来,肯定来。”李雨桐笑着收拾东西。
老人们陆续离开,活动室里只剩下她和张景琛。他还在对着画板较劲,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别看了,”李雨桐走过去,“第一次画,能画出来就不错了。”
“我画的是苹果?”张景琛怀疑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你说它是,它就是。”
张景琛放下铅笔,叹了口气:“看来我不是这块料。”
“谁说的?”李雨桐在他旁边坐下,“画画不是为了成名家,是为了开心。你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张景琛想了想:“在想……这个苹果真圆,这个影子真难画。”
“那就对了。”李雨桐说,“你专注在画画这件事上,忘了工作,忘了烦心事,这就值了。”
第二周,张景琛又来了。
这次他主动坐到了前面,说后面光线不好。李雨桐教画花瓶,他依然画得笨拙,但比上周认真。
第三周,画茶杯。
课间休息时,几个老伙计围过来。孙伯伯推了推老花镜:“张总,您也来学画?”
“叫我老张就行。”张景琛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那敢情好。”赵阿姨笑着说,“咱们班可算有个男同学了,不然阴盛阳衰的。”
大家都笑起来。
张景琛也笑了。这种轻松的氛围,是他以前很少体验的。在商场,人人敬他畏他;在家里,他是顶梁柱,是决策者。只有在这里,他只是一个画不好苹果的普通学员,会被人调侃,也会调侃回去。
第四周,李雨桐教画简单的风景——一棵树。
这次张景琛遇到了麻烦。树的枝干怎么画都不对劲,要么太直,要么太乱。画了擦,擦了画,纸都快擦破了。
“别急。”李雨桐在他身边蹲下,握住他拿笔的手,“看,从这里开始,轻轻地,像这样……”
她的手很暖,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她引着他的手,在纸上画出一道流畅的曲线,然后是分支,是更细的枝条。
“感觉到了吗?”她轻声问,“不用太用力,跟着感觉走。”
张景琛点头。她的手松开后,他自己又试了一次。这次好多了,虽然还是生硬,但至少像棵树了。
“有进步。”李雨桐拍拍他的肩。
下课时,孙伯伯凑过来看张景琛的画:“哎哟,老张,这棵树画得不错啊,有生命力。”
“哪有,歪歪扭扭的。”
“歪有歪的美。”孙伯伯认真地说,“你看这树干,虽然不直,但看着有劲。这树枝,虽然乱,但乱得有层次。艺术嘛,讲究的是感觉,不是死板的规矩。”
张景琛看着自己的画,忽然就明白了点什么。
回家的路上,李雨桐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张景琛说,“孙老师说我画得有生命力。”
“孙伯伯是语文老师退休的,说话一向有水平。”
“他还约我下周去钓鱼。”张景琛说,“说他知道个地方,鱼又多又好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李雨桐转头看他,夕阳从车窗斜斜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了层金边。她忽然发现,他最近笑得多了,眉宇间那种常年绷着的严肃,不知什么时候淡了许多。
“你想去吗?”她问。
“想去试试。”他说,“好久没钓鱼了,小时候跟我爸钓过。”
“那就去。”李雨桐握住他的手,“多交几个朋友,挺好的。”
车子开进小区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开在暮色里。
“下节课教什么?”张景琛问。
“你想学什么?”
“画人像?”他想了想,“想学画你。”
李雨桐笑了:“那得等你会画苹果之后。”
“我会了。”
“会了?”
“今天画的苹果,孙老师说像真的。”
“孙老师那是鼓励你。”
“我当真了。”
两人说着话,车子停在自家院门前。桂花香还在飘,但淡了许多。秋天快过完了。
李雨桐下车,看着眼前这栋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忽然觉得,生活像一幅画——年轻时浓墨重彩,中年时沉稳厚重,到了现在这个阶段,该是留白的时候了。
而留白不是空白,是给呼吸的空间,给新可能性的余地。
比如教一群老人画画,比如看丈夫笨拙地拿笔,比如结识几个能约着钓鱼的老伙计。
这些小事,填满了那些宏大的梦想实现后的空隙,让日子依然有温度,有盼头。
张景琛锁好车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想什么呢?”
“想下周的课。”李雨桐说,“想该教你们画什么。”
“画什么都行。”他握紧她的手,“反正你在哪儿教,我在哪儿学。”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像一幅最简单的素描,却有着最温暖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