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艺术课堂办了三个月,深秋转入了初冬。
李雨桐的教学越来越得心应手,学员从最初的十二个增加到了二十个。活动中心不得不又添了几套画架,每周三下午,那间朝南的屋子总是坐得满满当当。
张景琛也成了固定学员。他现在画苹果已经有模有样,上周甚至尝试了静物组合——一个苹果、一个梨、一个玻璃杯,虽然光影处理还显生硬,但至少能看出是什么了。
孙伯伯说他进步神速,他难得地露出点得意神色:“名师出高徒。”
这句“名师”指的是李雨桐。她现在在社区里有了个新称呼——李老师。走在路上,常有老人跟她打招呼:“李老师,下周画什么呀?”“李老师,我孙子说我画的向日葵好看!”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填满了李雨桐心里那些空落落的地方。
周三下课后,她和张景琛一起收拾画具。窗外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打着旋。
“思语说今天回家。”李雨桐把画笔一支支收进笔筒,“毕业考试都结束了,学校让她们回家等通知。”
“那得去买点菜。”张景琛说,“她爱吃鱼,我去市场看看有没有新鲜的。”
正说着,李雨桐手机响了。是思语发来的消息:“妈,我上地铁了,半小时后到。有个事……想跟你们说。”
后面跟了个紧张的表情。
李雨桐心里一跳,看向张景琛:“思语说有事要说。”
“好事坏事?”
“没说。”
张景琛接过她手里的画板:“先回家。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到家时,雪下大了些。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已经落光了叶子,枝桠上积了层薄薄的白。李雨桐开了暖气,又煮了壶红茶。茶香飘出来时,门铃响了。
思语站在门外,肩上落着雪花,鼻尖冻得通红。她背着画板,手里还拎着个大袋子。
“怎么不打车?”李雨桐赶紧拉她进来。
“地铁方便。”思语跺跺脚,抖落雪花,“而且我想走走路,理理思路。”
张景琛接过她的画板:“先喝口热的。”
三人在客厅坐下。思语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李雨桐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女儿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抱着她腿哭的小女孩,也不是那个在画展上紧张得手心出汗的少女。现在的思语,肩线平直,眼神沉静,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
“说吧,”张景琛开口,“什么事?”
思语放下茶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个信封。牛皮纸的,印着不同的校徽。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录取通知书。”她说,声音有点抖,“两个都收到了。”
李雨桐屏住呼吸。张景琛坐直了身子。
思语先打开第一个信封。深红色的封皮,烫金的校名——是国内顶尖美院的录取通知书。专业是油画,后面还附了行小字:“鉴于专业成绩优异,授予新生奖学金”。
“这个上周收到的。”思语说,语气还算平静。
然后她打开第二个信封。浅蓝色的封面,英文的校名——是那所国外着名艺术学院。专业是当代艺术实践,同样附有奖学金通知,金额比第一个还要高些。
“这个是今天上午到的。”思语说完,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迷茫,“爸妈,我……我不知道该选哪个。”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咝咝声,窗外的雪静静飘落。
李雨桐拿起两份通知书,仔细看着。张景琛也凑过来看,眉头微微皱起。
“都是好学校。”良久,张景琛说。
“我知道。”思语绞着手指,“所以我才难选。美院是国内最好的,教授都是业内大牛,资源也好。国外的那个,专业更前沿,环境更开放,能接触更多元的文化……”
她越说越急,语速快起来:“我问了老师,问了学长学姐,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有人说国内扎实,有人说国外视野广。有人说现在艺术市场在国内,有人说国际舞台更重要。我听了三天,脑子里越来越乱。”
李雨桐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心里忽然疼了一下。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面临选择时,从来没有人这样认真地帮她分析过。父母只会说“找个稳定的工作”,前夫只会说“随便你”。
而现在,她的女儿可以这样坦诚地诉说困惑,可以这样信任地向父母求助。
“思语,”她轻声开口,“你先别急。告诉妈妈,你拿到这两个通知书时,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思语愣了下,想了想:“拿到美院那个时,我想的是……太好了,终于考上了。拿到国外那个时,我想的是……天啊,他们真的要我了。”
“然后呢?”
“然后……”思语闭上眼睛,“然后我躺在床上,想象自己去美院上学。想象每天早上挤地铁去学校,想象在传统的画室里对着石膏像练习,想象四年后毕业,也许能留校,也许能开工作室……”
她停顿片刻,睁开眼睛:“我又想象自己去国外。想象拖着行李箱在陌生的机场,想象在全是外国同学的教室里讨论,想象用我不太流利的英语阐述我的创作理念,想象接触那些我只能在画册里看到的原作……”
“哪个想象让你更兴奋?”张景琛问。
思语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雪都积了一层。
“国外那个。”她终于说,声音很轻,“我想象那个场景时,心跳会加快。虽然害怕,但……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
李雨桐和张景琛对视一眼。
“那就去国外。”张景琛说得很干脆。
思语猛地抬头:“可是美院也很好啊!而且在国内,离家近,你们想我了随时能见。去了国外,一年可能就回来一两次……”
“思语,”李雨桐握住女儿的手,“你选学校,不是选离家的距离。你是选未来四年要在哪里生活,在哪里成长,在哪里找到你作为艺术家的声音。”
她顿了顿,继续说:“妈妈不懂现在的艺术教育,但妈妈知道一件事——做选择的时候,要选那个让你眼睛发光的方向。不是别人说好的方向,不是看起来更安全的方向,是那个你一想起来,就觉得心跳加速、跃跃欲试的方向。”
思语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是……我害怕。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语言不通,文化不同,万一我适应不了……”
“那就回来。”张景琛说,“买张机票就回来了。家里永远有你的房间,有你的画室,有你爱吃的菜。”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思语,爸爸这辈子做过很多选择。有些选对了,有些选错了。但我最后明白一件事——选错了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害怕选错,而不敢去选自己真正想要的。”
思语哭得更厉害了。她用手背抹眼泪,却越抹越多。
李雨桐把她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哭吧,哭完了再做决定。”
思语在她怀里哭了很久。哭这些年的压力,哭面对选择的惶恐,哭对未知的恐惧,也哭……对远方的向往。
等她哭够了,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了许多。
“我想去国外。”她说,这次语气坚定了,“我想看看更大的世界,想接触不一样的艺术理念,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依然坚持创作。”
“好。”张景琛点头。
“但是……”思语又犹豫了,“学费和生活费……”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张景琛打断她,“我和你妈妈挣的钱,不就是为了让你和思远能没有后顾之忧地追求梦想吗?”
李雨桐也点头:“奖学金不够的部分,家里出。你只需要想一件事——怎么把这四年过好,怎么让你的艺术成长。”
思语看着父母,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是感动的泪。
“谢谢你们。”她哽咽着说,“我同学里,有的父母非要他们选离家近的,有的非要他们选好就业的,还有的觉得学艺术没用……只有你们,从来不问这些,只问我喜不喜欢。”
“因为那是你的人生。”李雨桐温柔地说,“我们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剩下的路,得你自己选方向,自己迈步子。”
窗外的雪还在下。天色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映在雪地上。
思语把两份录取通知书并排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国外的那份,紧紧抱在怀里。
“就这个了。”她说。
“不改了?”张景琛问。
“不改了。”
李雨桐笑了。她起身去厨房:“今晚吃鱼,你爸特意去买的。还有你爱喝的玉米汤。”
晚餐时,思语的情绪明显放松了。她兴致勃勃地说着对未来的计划——要提前学英语,要了解那边的艺术圈,要带哪些画具,要准备什么样的作品集……
张景琛认真地听着,不时提个问题。李雨桐则不断给她夹菜,让她多吃点。
饭后,思语主动收拾碗筷。李雨桐要帮忙,被她推开了:“妈,你休息。以后我在国外,想帮你们洗碗都洗不到了。”
这话说得李雨桐鼻子一酸。
收拾完厨房,三个人回到客厅。思语拿出手机,开始查机票、查租房信息、查课程安排。李雨桐和张景琛坐在她两边,陪她一起看。
“这个公寓离学校近,但贵。”
“贵点没关系,安全第一。”
“秋季学期八月开学,那我七月就得过去,要适应时差,要熟悉环境……”
“到时候我送你去。”张景琛说。
思语抬头:“爸,你工作那么忙……”
“再忙也能抽出几天。”张景琛不容置疑,“你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爸爸得亲自把你安顿好才放心。”
思语眼睛又红了。她靠在张景琛肩上,像小时候那样:“爸,你真好。”
张景琛拍拍她的头,没说话。
夜深了,思语回房休息。李雨桐和张景琛坐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光照着雪地,一片银白。
“真快啊。”李雨桐轻声说,“感觉昨天她还是个小不点,现在就要飞那么远了。”
“孩子总要长大的。”张景琛握住她的手,“我们能做的,就是给她一双够硬的翅膀,和一个随时可以回来的巢。”
李雨桐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思语小时候第一次拿画笔,涂得满手都是颜料;想起她第一次得奖,兴奋得一晚上没睡;想起她在画展上,紧张却坚定地介绍自己的作品。
一幕一幕,像电影胶片在脑海里闪过。
而现在,这个女孩要独自飞向更广阔的天空了。她会遇到新的老师,新的朋友,新的挑战。她会哭,会笑,会迷茫,也会成长。
而她和张景琛,会在这里,在这个点着温暖灯光的家里,等着她随时归来。
“睡吧。”张景琛说,“明天陪她去办护照延期,还要准备签证材料。”
“嗯。”
起身时,李雨桐看了眼思语紧闭的房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女儿应该还没睡。
她轻轻走过去,敲了敲门。
“妈?”思语打开门,还穿着白天的衣服。
“这个给你。”李雨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绒面的,旧旧的。
思语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戒指——她在小镇买的那对中的女款。
“妈,这是你和爸的……”
“这一枚给你。”李雨桐把戒指戴在思语的无名指上,尺寸居然刚好,“戴着它,就像我们陪在你身边。想家了,就看看它。”
思语看着手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圆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谢谢妈。”她抱住李雨桐,抱得很紧很紧。
回到卧室,张景琛已经躺下了。李雨桐在他身边躺下,轻声说:“我把戒指给思语了。”
“嗯。”
“你会不会觉得……”
“不会。”张景琛转身搂住她,“戒指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我们心里有彼此,有没有戒指都一样。”
李雨桐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清辉洒满雪地。冬天才刚开始,但春天总会来的。
而他们的孩子,将在春天来临之前,飞向新的季节,新的土地,新的人生。
他们会不舍,会牵挂,但更多的是骄傲——骄傲于她的勇气,骄傲于她的选择,骄傲于她终于长成了能够独自飞翔的模样。
这一夜,李雨桐睡得很沉。梦里,她看见思语站在异国的街头,背着画板,仰头看着天空。阳光很好,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整个世界的可能。
而那枚银戒指在她手指上,微微发着光,像一个小小的坐标,标记着家的方向。
无论飞多远,那个方向永远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