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永恒?
在北域与中州的交界处,永恒便是这无尽的风雪。
而这永恒之地,在玄天大陆的舆图上,却点着一个名为“龙门镇”的痕迹。
若按常理,此地又为两域的咽喉要道。
应当是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
然而,这龙门镇终究没有越过这现实的风雪。
这里并无高门,亦无集镇。
只有一片辽阔到令人绝望的雪原。
几堵被风雪摧残得只剩骨架的土墙。
半面斜插在冻土中的破旗。
以及旗杆下不知早已风干了多少年月的兽骨。
这便是这个龙门镇的全部。
而就在这风雪肆虐,银装素裹之间。
一队车马,一行数十人,正自南方缓缓而来。
她们的斗篷是中州的云锦,在北域已属罕见。
更为刺眼的是胯下坐骑,非北域的耐寒骢马,竟是蹄裹赤铜,皮毛如烈焰的踏云驹。
每一步都优雅地踏碎着蹄下的坚冰,发出一阵阵倨傲的声响。
“此处,便已是北域了?”
为首的女子轻勒缰绳,踏云驹应声而止。
她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却依旧清脆,眼底却透着股子寒意。
面纱之上,仅露出一双优美的凤眼,此刻正扫了眼四周。
似乎看见了什么不堪入目的污秽之物般,只一瞥便迅速移开了视线。
“天地灵气如此污浊,尽是未开化的莽荒死气。”
她身侧另一女子也接话道,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等穷山恶水,大道都不全,还能出读书人?
竟还得让我等亲自迎接,一群未开化的蛮荒之辈,
他们也配和我中州共享一方日月?
为首女子虽未接话,只是自云锦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罗帕。
轻轻掩住口鼻,似乎连此地的空气都令她极为的不适。
一骑披甲神驹上端坐着一位女将军。
她未披斗篷,只着一身玄铁鳞甲,风雪卷过甲胄,竟被一道无形气劲绞碎。
她的眸子看着前方众人,听着她们的言论,眼眸顿时涌现一股怒意。
手中那杆长枪在其手中紧了紧,若非碍于身份,她真想一枪捅死这几人。
她微微侧首,声音透过风雪传入身旁的马车。
“她们这般姿态前去倾云宫,是否提醒一番为好?”
马车内,暖意如春。
角落紫铜炉吞吐炭火,正中软榻上。
女子披着件极鲜艳的火红大氅,仿佛将炉火披在了身上。
大氅下露出一双素白的双手,正捧着一只赤金手炉。
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炉壁的浮雕。
她未戴面纱,容颜却在跳动的炉火光晕里看不真切!
“言教终浅,历事方深。”
她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平静无波。
“该见的世面,总要见一见,该撞的南墙,也总要撞一撞才是。”
女将军默然片刻,终究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车队一路向北而行。
可照理说,越往北,风雪当越是猖狂才对。
可眼前的景象却偏偏违背了常理。
压在头顶的风雪渐渐散开了些,暖阳也从云隙间透了出来。
道路两旁的人迹,也从最初的孤影伶仃,渐渐的变作三五成群,再到屋舍错落。
远处,一座座城镇的轮廓从雪原的尽头缓缓浮现。
神驹上的女将军望着这一幕,心中也是一阵的感慨。
不过十年未至,倾云宫的气运,竟已能绵延庇护这数千里之外了么。
想起她当年走出倾云宫时,此地似乎还是一片人迹罕见的死地吧!
她的心念悄然浮动,一股近乡情怯便油然而生。
不知宗主是否已突破羽化?
江长老可寻得了道侣?
夫子是否还如从前那般不苟言笑……
思绪飘散间,一抹清浅笑意不觉染上她的唇角。
她的心,却已随着记忆的长风,轻轻落在了千里之外的倾云宫。
而这时,马车内传出一道轻响道:“未央!倾云宫是什么样的!”
未央顿时眼前一亮道:“倾云宫啊,那是整个北域最好的仙门!只有那儿真把人当人看,她们会给人活下去的希望。”
马车内,摩挲着赤金手炉的指尖微微一顿。
“哦?” 车内女子的声音依旧平稳。
“是么,可我听说的那倾云宫……乃是无恶不作的魔门。”
未央顿时偏过头,目光似乎能穿透厚重的车帘,望见里面那抹火红的身影。
“我只见过她们如何待凡人。”
“也只见过她们如何传道。”
“你说的恶,我没见过。”
她握枪的手紧了紧,甲胄发出极轻的声响。
世人如何说是世人的事。但我的命是那里捡回来的。
——所以世人都能说它是魔门,而我却不能。
一声极轻的叹息响起,随着暖炉升腾的暖气,缓缓飘了出来。
“那是学宫记载有误,还是世人有所偏见?”
未央深吸口气,缓缓抬头看向远方。
她的声音很轻。
这北域,大道不全,灵气稀薄,仙门正宗争名逐利,视凡人如草芥。
唯有倾云宫,开蒙昧,授道法。
未央便再不多言,一提缰绳,神骏的战马快行几步,来到车队前方。
只是她手中那杆长枪,握得比方才更紧了些。
而马车内,缓缓传来一道轻叹:“有趣。”
车队沉默地前行着。
道路两旁的行人也渐渐地多了起来。
他们大多穿着厚实的皮袄。
面容也被这肆虐的北风割出了粗糙的痕迹。
当见到这一行车马鲜明的外来者时。
他们投来的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以及惊叹。
几个半大的孩子追逐着一只滚动的藤球从巷口跑出。
险些撞上为首女子时,踏云驹猛地扬起前蹄,不耐地打了个响鼻。
那些孩子吓得呆跪在原地,怀中藤球抱得紧紧的。
却仍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马背上华贵如天仙的女子。
“放肆!”
女子身侧的随从低声呵斥,手中马鞭顿时扬起,带起一道破空之声。
就在这时,旁边一间冒着热气的食铺里。
走出来一个系着粗布围裙的妇人,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她快步上前,将孩子们揽到身后。
她朝马背上的人连连躬身,脸上堆着歉意,连连赔着不是。
可那随从看了眼妇人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眼底没有半分松动,只有一片冰凉的鄙夷。
他手中的马鞭,裹挟着风声,狠狠朝妇人单薄的肩头抽落下去。
未央这时顿时勒住马,手中寒枪顿时化作一道寒芒。
瞬间拦住了那随从落下的马鞭!
随从惊怒抬眼,却见未央眸中寒芒毕露,竟让他胯下坐骑不由自主后退。
那扬鞭的随从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为首的女子却抬了抬手阻拦。
只是她的那双凤眼中,闪过极深的疑惑与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