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的声音落下,便意味着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温衍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底已是一片澄明与决断。
心中又是无声的叹息一声。
他的思绪极其的低落,缓缓的走入倾云宫。
而这时沈青黎却忽然动了。
她快步上前面对着温衍,极其郑重地屈下了双膝。
“先生。学生沈青黎,斗胆……恳请拜入先生门下!”
此言一出,不仅未央和诸葛璇面露诧异,连温衍的眸子都泛起波澜。
沈青黎不等他回应,语速加快。
“学生自知浅薄狂妄,行止有亏,更曾对北域心存鄙薄。
过往学生所恃之才,所傲之学,不过是无根浮萍,真正的学问,当有落地之根,当怀济世之心。”
“北域之苦,学生曾嗤之以鼻,视为蛮荒。学生……想留下。”
“学生愿追随先生,研习真正的学问之道。更愿以此身,以此学,为北域学子,开一线蒙昧,点一盏微灯。纵前路漫漫,荆棘遍布,亦百死不悔!”
“求先生……收录学生!”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以额触地,深深叩拜。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雪呜咽的声音。
温衍静静地注视着伏地的女子。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初至北域时的模样。
也想起了那些在北域风雪中默默求索,最终将一生奉献于此的先贤。
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叹息中并无无奈,反而有种释然。
离山,执事峰上。
商清微垂着眼,桌案正中,令牌如墨,其上 “倾” 字在薄暮里泛着冷光。
她指间捻着一方素锦,沿着剑脊缓缓推过。
她擦得很慢,也很仔细,像是要拭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没有挥剑,只是这么握着,然后缓缓提起,平置于眼前。
剑身如一节秋水,照不出她的面容,只映出一双沉静过分的眼。
该来的,总要来。
殿外,风声紧了。
远处,或许更远处,属于倾云宫的那个漫长夜晚,才刚刚开始。
而执事峰的夜,也将不再平静。
她手腕一震。
“嗡——”
一声清越剑鸣划破寂静,案头烛火应声而亮,也将令牌上那个“倾”字,照得凛冽分明。
这一刻,在离山十数年不远游的商清微,提着剑,走出了院门。
而在北域各地,这种事却在陆续发生。
有的弟子正在执行潜伏任务,接到令后默默销毁一切痕迹,孤身踏上险途;
有的正在闭关,强行破关而出,不顾反噬之危;
有的刚刚经历恶战,伤痕累累,却只是简单包扎,便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他们中有内门精锐,有外门执事,有潜伏多年的暗桩,也有刚入门不久的新血。
身份不同,修为参差,但腰间那枚墨色令牌上的“倾”字,在夜色中泛着相同的光。
而北域的夜空,也开始变得不安宁。
这一夜,北域无眠。
数日后,倾云宫大殿。
殿内光线沉肃,长明灯映照着地砖与厚重的梁柱。
空气中弥漫着近乎凝滞的气息。
青黛立于上首,面容清冷,眸中寒意未散。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闻讯赶来的、在北域各处执事的倾云宫重要人物。
他们神色各异,目光皆落在青黛身上,或惊疑,或凝重。
对于青黛那道意味着北域将迎来一场彻底的清洗命令。
“嘭——!”
一声突兀的巨响,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只见一位身形裹着厚重的黑袍中的人。
一掌重重拍在身侧的檀木桌案上。
那坚硬如铁的桌案应声而裂,木屑纷飞。
“我不同意!”
一阵含着滔天怒意的声音传来,听声该是位女子。
她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在大殿中回荡。
青黛的目光缓缓移向她,眼神未有丝毫波澜:“有何异议?”
她上前一步,气息鼓荡。
“有何异议?你疯了,你违背了倾云宫的初衷!”
她越说越激动,指向殿外,仿佛能看到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此令一出,北域必定大乱!无数修士将卷入厮杀,血流成河!届时仇怨遍地,北域将永无宁日!”
“初衷?”
青黛的声音清晰:“倾云宫的初衷,是止戈。”
黑袍女子气息一滞,但立刻反驳:“以杀止戈,以强权碾压,倾云宫便真成了魔门。”
青黛摇头,终于站起身。
“非我要行霸权之事,而是要在这片无主之地,立下一条不容逾越的铁律——止私斗,断冤仇,资源按规矩分配,争端由倾云宫裁断。”
“可笑!”
黑袍女子怒极反笑:“你说立规矩,可这规矩由谁执掌?由谁解释?
最终还不是倾云宫弟子?
当他们手握生杀予夺大权,有几人能保初心?
这不是秩序,这是在铸就一座更绝望的囚笼!”
青黛语气平静无波:“倘若……他域来犯,而北域诸宗阵前倒戈,又当如何。”
黑袍女子声音陡然转寒:“倾云宫必须受到制约——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青黛的眸子开始转冷,看着黑袍女子。
黑袍女子却丝毫不惧,冷声道:“我告诉你,倾云宫不是你一个人的。”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她的膝头依旧横着柄长剑。
“我……赞成。”
“我赞成对权力设限——哪怕它名为‘倾云宫’,哪怕其初衷至善。”
她顿了顿,眼中澄澈如初雪。
“若有一天,倾云宫统御北域,百年后的我们,却成了自己誓要斩灭的东西……那一切还有何意义?”
她最后轻声说道,话音里透着霜雪般的清醒。
“这世道的人,他们要的从来都很简单。
明日出门,不必担心天上掉下火球;
孩子上山,能平安回来;
流了汗,就能换来一口安稳的饱饭。”
青黛忽然问道:“依尔等之见,该当如何制约?谁来制约?”
黑袍女子冷声道:“这千年来,倾云宫在制约仙门,仙门又何尝不是在制约倾云宫。你看懂,你都明白,但是你现在疯了!”
更何况,现在仙盟在暗处虎视眈眈,积蓄力量,到时北域的天地又是何等的光景。
青黛沉默了。
良久,她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仙门存续,只在尔等一念之间。”
“血债天理,自有公断。昔日所行,便是今日所得。”
她微微抬起下颌,如同俯瞰着万千宗门、所行累累罪行。
“是存是灭,非我决断——”
她顿了顿,带着最终审判般的无情与威仪。
“乃尔等,自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