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薄雾漫过青砖,林尘从阁楼缓步而出。
腰背的酸软尚未褪去。
对于江倾的实力,又一次让他心头震颤。
他轻轻摇头,低声叹息:“当真是……深不可测。”
可往聆道台的路上,他敏锐察觉到倾云宫内多了些陌生气息。
正蹙眉思忖间,后颈骤然一凉。
仿佛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他神识悄然扩散开来,瞬间笼罩四周,却没发现半点的异样。
林尘心头的疑惑更甚,脚步都下意识的放慢了些。
而他看不见的廊柱暗影深处,一名黑袍女子正静静站立。
目光无声追随着林尘的身影。
在其身后的不远处,商清微抱剑而立,一身素衣映着晨光,眸光冷冽如冰,死死落在黑袍女子身上。
“商姑娘,如此步步紧逼地防着我,未免太过小气了些。”
黑袍女子红唇轻启,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商清微静静而立,周身寒气更甚,却也未曾置一词。
黑袍女子嗤笑一声,挥袖间衣袂翻飞:“商姑娘,你觉的青黛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不懂。”商清微的声音冷得像冰。
黑袍女子撇了撇嘴,转身缓步走向她,擦肩而过时轻声道。
“不懂好啊。唉,人呐,难得糊涂。”
商清微望着她的背影,语声平静。
“别再打他的主意。否则,慕清雨——从哪儿来,便回哪儿去。”
黑袍女子身形骤然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挥了挥。
片刻后,一艘楼船破云而出,船身隐入虚空,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倾云宫范围。
商清微目送楼船彻底消失在天际,才转身走向倾云宫大殿。
殿内,青黛盘膝静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道韵微光,显然正沉浸在江倾所授的终焉道韵之中。
商清微步履未停,径直从她身畔走过,未投去半分目光,亦未发一言。
她素手轻抬,三炷香便悄然落入掌心。
随即面向殿前方那幅悬着的画卷,深深躬身行礼。
“你这么做,她知道吗?”
青黛缓缓睁眼,眸光清澈,静静望着商清微。
“掌教,无所不知。”
商清微深深叹息,转身便走。
临近殿门时,她的声音平静落下,带着一股惆怅:“她错了。”
当殿门开启又闭合的刹那,北域大地上,风云开始骤变。
离山之上,云苍攥着手中玉简,额角冷汗涔涔。
倾云宫竟一夜之间覆灭数百仙门,如此雷霆手段,究竟意欲何为?
惶恐瞬间将他淹没,当年北域所有仙门联合在一起,才止住了倾云宫的步伐。
若是倾云宫打杀而来,仙盟会插手吗。
云苍暗自思索着,可灵阵院内。
南宫轻弦捏着一枚温热的影玉,玉中光影流转。
映出数千修士凌空结阵、脚下仙门尽是焦土废墟的惨烈画面。
她猛地将影玉拍在案桌之上,声响震得杯盏都轻颤,眸中满是惊怒与难以置信。
“疯了!简直是疯了!倾云宫这是要血洗北域吗?”
听雪阁中,栀晚凭栏而立,凝望着苍穹已经良久。
她眸底金光流转,而后轻轻合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
“果然……你我皆是自私的。”
她微微仰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却比寒冰更冷冽,无怨无恨,唯有彻骨的寒意。
“终究是魔啊……为了你那点虚无缥缈的念想,竟能不顾北域这亿万生灵。”
她缓缓转身,发丝轻扬间,一缕银发从鬓边无声滑落,落在指尖,却也冰凉刺骨。
与此同时,唇角溢出一缕金色血液,顺着下颌线蜿蜒而下。
栀晚低头望着掌心那根刺眼的银发,双手死死握住,指节都开始泛白,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忽然,她仰首望天,声嘶力竭地嘶吼。
“贼老天!你会不会算账?!她做的事,凭什么要算在我身上?”
可回应她的,只有无声流淌的风,以及唇角不断溢出的金色血液。
栀晚怔了怔,随即缓缓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癫狂。
“呵……我才是这北域的天!是我啊!”
而后她便缓缓向后倒去,任由身躯坠入柔软的床榻。
仿佛是在沉入一片无尽的深渊之中。
北域的厮杀声此起彼伏,可承受痛苦的却不止栀晚一人。
执事峰上,一道娇小的身影蜷缩在地。
单薄的身躯止不住的颤抖,可却又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便会消散一般。
她死死捂着头,手指都深深嵌入发丝中。
她的眼、耳、口、鼻皆有温热的金色血液溢出,这色泽与那气息。
竟与栀晚身上的一模一样。
无数破碎的、陌生的画面,蛮横地冲撞进她的脑海,撕扯着她原有的记忆。
她看见一片令人窒息的花海。
花海中央,一株看不到顶端的桃树接天连地。
树下,一个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抱着她,衣裙与长发在氤氲灵气中无声飞扬。
压抑不住的痛苦在她周身弥漫,她紧咬着牙关,可那金色的血液依旧从唇瓣间溢出。
不属于她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滔天恨意与无尽孤寂,撕扯着她原本属于“沐玄音”的记忆。
两股记忆,两种人生,在她脆弱的识海里激烈交战,彼此吞噬。
我是谁?沐家村……村口的老槐树……村后的小溪……爹……娘……
为什么……为什么我想不起他们的脸?
剧烈的神魂动荡让她意识濒临溃散,只有本能的痛苦蜷缩。
和那不断流淌的金色血液,证明着她尚未消亡。
听雪阁中,沉入深渊般的死寂里的栀晚,心头毫无征兆地狠狠一颤!
她猛地从床榻上坐直身体,唇角金血还未干。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擦去嘴角的血迹,她便一步踏出。
空间荡开涟漪,身影已从听雪阁内消失。
下一刻,她出现在执事峰。
屋内,沐玄音蜷缩在地,小小的身子因痛苦蜷缩成一团,不住颤抖着。
她脸上、脖颈、衣襟上,乃至身下的地面,尽是那刺目无比的金色血渍。
栀晚的眉头紧皱,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异样之感。
她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却在看清沐玄音七窍中流淌出的血液。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心口,整个人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忘了。
随即,踉跄数步,噌噌噌的向后倒退数步。
直到她的身子“砰”一声撞上冰冷的墙面,才止住身形。
难以置信……
荒谬绝伦……
一个冰冷彻骨、带着无尽血腥与宿命嘲弄的念头,轰然撞向她。
将她一直以来所有的不解、愤怒、都碾成了齑粉。
“错了……全都错了……”
她喃喃自语,眼神空洞的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