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迟国的城门楼子修得那叫一个气派，青砖垒到云彩边儿，守门的兵卒盔明甲亮，精气神十足。
唐僧下马整了整袈裟，合十念了声佛。猪八戒吸溜着口水往前凑：“师父，这城瞧着富庶！今晚准能吃上热乎斋饭！”
沙和尚默默担着行李，抬眼望了望城头飘扬的“道”字旗。
只有孙悟空，一个筋斗翻上城墙垛子，手搭凉棚四下一扫——火眼金睛之下，万物无所遁形。
“怪了。”他挠了挠脸。
城中街市繁华，行人如织，百姓个个面色红润。
道观倒是真不少，青烟袅袅直上云霄。可偏偏……一座佛寺的屋顶都瞧不见。
“师父，”孙悟空跳下来，金箍棒在肩头转了个花，“这地界，香火旺是旺，可全是道观。咱们要挂单，怕是得去道观里借宿了。”
唐僧一怔：“全是道观？”
“千真万确。”孙悟空眯起眼，“连个和尚影子都没有。”
师徒四人面面相觑。西行一路，灭佛的国度不是没见过，可这般彻底、这般……井然有序的，头一回。
正纳闷呢，官道那头传来“哼哧哼哧”的号子声。
一队人正往城外运石料。清一色光头，穿着粗布短打，两人一组合抬条石，监工的是个青衫小道士，手里拎着根细柳条，走得优哉游哉。
“和尚！”猪八戒眼尖。
还真是和尚。约莫二三十人，个个晒得黝黑，汗水顺着光脑门往下淌。
可奇的是，这些人脸上并无苦大仇深，反而有种……认命般的平静。
“阿弥陀佛。”唐僧眉头紧皱，“出家人怎做这等苦役？”
孙悟空金睛一闪，身形一晃——原地只剩一缕青烟。
再出现时，已是个面容清矍、背插拂尘的中年道士，溜溜达达朝那监工走去。
“这位道友请了。”
孙悟空作了个揖，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贫道云游路过，见贵宝地道气昌盛，心生欢喜。只是……这些抬石头的，莫非是还俗的和尚？”
小道士打量他两眼，见是同道，便笑道：“道友有所不知。这些啊，是前些年本国大旱时，那些只会念经吃供奉、半点雨求不下来的和尚。
如今虎力、鹿力、羊力三位国师解了旱灾，推行新政。这些和尚有两个选择：要么还俗分田，自食其力；要么留下做‘道役’，以劳作赎昔日虚耗民脂之过，考核通过，还能转成正经道士。”
他说得坦然，手里柳条随意指了指：“瞧见没？那个最壮的，以前是护国寺的知客僧，三年旱灾，他庙里香火钱收得最狠，扩建的禅房比王宫还气派。
现在？抬石头抬得最卖力，上个月还得了‘勤勉符’，减刑三年呢。”
孙悟空顺着望去，果然见一高大和尚肩扛两条石，步履稳健，眼神专注。
“原来如此。”孙悟空捻着假须，“倒是赏罚分明。”
“那可不！”
小道士挺起胸脯，“三位国师说了，天道至公，损有余补不足。昔日他们享了不该享的福，今日就得吃该吃的苦。等功德攒够了，因果了了，自有新出路。”
话音未落，队伍里一个老和尚脚下一绊，“哎哟”一声险些摔倒。
小道士眉头一皱，柳条扬起——却轻轻点在老和尚肘部，一股柔劲托了他一把：“慢点儿！功德碑上记着呢，摔伤了扣的是你自己的功德分！”
老和尚稳住身形，喘着气合十：“多谢道爷……”
孙悟空看着，心里那股子“路见不平”的劲儿，莫名泄了一半。
可就在此时——
“嗡。”
一声极轻微的梵唱，似有若无地钻入耳中。
孙悟空火眼金睛骤然一凝！
只见那些和尚光溜溜的脑门上，隐隐约约，竟浮着一层极淡的金色符文！那符文流转的方式……分明是佛门“托梦显圣”之术的痕迹！
“有趣。”孙悟空嘴角一勾，假意告辞，转身绕到石料场后头的树林里。
身形再晃，真身显现。金箍棒往地上一杵，他蹲在树杈上，掐了个诀，双目金光大盛，直射那群和尚的神魂——
果然！
每人魂魄深处，都烙着一道浅浅的梦境残影：云雾缭绕中，一尊模糊的菩萨虚影低语：“……苦海无边，然天道有常。待那东土取经的齐天大圣至此，便是尔等脱劫之日……”
孙悟空收回目光，挠了挠腮。
菩萨托梦？指引和尚等他来救？
他正琢磨呢，底下忽然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
“快看！那不是……梦里菩萨说的，毛脸雷公嘴的……”
“齐天大圣！是大圣爷爷！”
“菩萨显灵了！救星来了！”
方才还安静干活的和尚们，此刻齐刷刷抬起头，几十双眼睛灼灼地盯着树上的孙悟空。那眼神里的期盼、激动、近乎狂热的崇拜，像火一样烧过来。
孙悟空被看得浑身舒坦。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这种眼神他见多了。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取经路上打妖怪，虽说威风，可这般纯粹的、将他视为唯一救世主的仰望……久违了。
“大圣爷爷！”那高大和尚扑通跪下，声泪俱下，“我等日日劳作，夜夜诵经，只盼您来啊！求大圣垂怜，救我等出这苦海！”
“求大圣开恩！”
“菩萨说，唯有大圣能解我等因果！”
呼啦啦跪倒一片。
监工的小道士傻了，柳条掉在地上：“你、你们……”
孙悟空从树上跳下，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
方才小道士说的“赏罚分明”、“因果了断”，此刻在震耳欲聋的“大圣爷爷”呼喊声中，显得那么微弱，那么……不值一提。
是啊，他是谁？齐天大圣孙悟空！一路降妖除魔，救了多少国王百姓？几个和尚的冤屈，他管不得？
至于那些和尚昔日是否真蠹国害民……嗨，都是陈年旧账了。眼下他们这般凄苦，这般盼着他，岂能不救？
“都起来！”孙悟空大手一挥，声音清亮，“老孙既然撞见了，便管上一管！”
他转头看向那吓呆的小道士，金睛一瞪：“定！”
小道士顿时僵在原地，眼珠子滴溜溜转，却说不出话。
孙悟空哈哈一笑，转身对众和尚：“带路！老孙倒要问问那三位国师——这般使唤出家人，是个什么道理！”
“多谢大圣！”
“菩萨保佑！”
和尚们欢天喜地，簇拥着孙悟空就往城里走。那高大和尚一边引路，一边口若悬河地诉苦：说三位国师如何霸道，如何逼迫他们做苦役，如何将佛寺改为道观……
孙悟空听着，频频点头，金箍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全然忘了——方才那小道士提过“考核通过可转道士”，提过“勤勉符减刑”，提过“功德碑记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