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当双面镜再次传来那熟悉的温热波动时,埃德里克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没有在有求必应屋,而是选择了图书馆一个偏僻的角落,桌面上刻意摊满了各种炼金术和古代魔文书籍,羊皮纸卷边,羽毛笔斜插在墨水瓶里,显得杂乱而充满学习痕迹。而就在这堆精心布置的学术混乱中央,那个刚刚完成初步构造、几根导线甚至有些突兀地搭在外面,一个小的水晶透镜似乎还没校准好,微微歪向一边, 正散发着极其不稳定、时明时灭的微光的“天赋采集器”原型,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镜面微光泛起。
【‘晚上好。关于‘逆向魔力流’的第十七种变体,你提出的能量衰减模型,似乎存在一个基础性的符文冲突。’】“先知”的声音平稳响起,直接切入学术核心,仿佛上一次那关于“校长办公室”的试探从未发生,那短暂的极致静止只是埃德里克的幻觉。
埃德里克闻声抬起头,脸上迅速调整出恰到好处的、熬夜研究后的疲惫和遇到难题的困惑,眉头微微蹙起。“晚上好,先知。您说得对,我重新校验了第三和第七符文节点的衔接,确实存在您上次提到的‘镜像干涉’问题,我正在尝试重构能量通道,但是……”他说到这里,语气染上一丝真实的烦躁(源于精力的消耗和计划的压力),目光“不经意地”、带着明显厌烦地扫过桌面上那个显眼的炼金装置,重重地叹了口气,“……但是进展很慢,这东西总是干扰我的魔力感知。”(抱怨要真实,要将它置于‘麻烦’的位置。)
他伸出手指,带着点泄愤似的意味, 轻轻点了点那个还在散发着紊乱微光的“天赋采集器”。指尖传来的微弱魔力震颤让他心里冷笑——这效果正是他想要的。
镜面那头的目光(埃德里克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无形的、审视的视线)似乎也随之落在了那件奇特的装置上。
【‘这是?’】“先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似乎只是出于礼节性的、甚至有点敷衍的好奇。
“一个失败的课堂延伸项目。”埃德里克立刻回答,语速加快,带着学生特有的、对棘手作业的嫌弃和不耐烦,仿佛急于解释这个碍眼的东西为何存在,“魔文课的额外课题,要求设计一个能临时稳定并显影微弱魔力特质波动的装置。我的构思是利用多层符文环进行共鸣过滤和聚焦,但效果……”他耸了耸肩,做了一个‘一团糟’的手势,手指仿佛无意般拂过装置边缘——(这里需要一点‘意外’) 一道细微的电火花“噼啪”一声溅出,他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上露出真实的懊恼(虽然是因为计划外的火花,但正好用上),抱怨道:“……就像您看到的,极其不稳定,连最基本的魔力流都控制不住,只会添乱。”(强调它的无用和失败。)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被额外作业困扰、且对自己的作品十分不满的学生,将这件“危险”的物品定性为“失败的”、“不稳定的”、“添乱的”课堂任务。(每一句抱怨,都是最好的防护。)
镜面那头沉默了几秒。埃德里克能感觉到,那片朦胧的微光之后,一道极其锐利而专注的审视目光正落在那粗糙的装置上,仿佛能穿透金属和水晶,分析着它的每一个结构细节,评估着它那被拙劣外表所掩盖的、可塑的潜力……以及它暴露出的、看似愚蠢的“缺陷”。这沉默压得空气都有些凝滞,埃德里克甚至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声——他控制得很好。
【‘思路不能算错。’】终于,“先知”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恢复了那种导师般的超然,但埃德里克捕捉到那平静之下,一丝极细微的、如同发现稀有矿石般的兴趣。【‘利用符文环进行共鸣过滤,方向是正确的。但你的基础结构存在缺陷。第三能量导槽的倾角过大,会导致魔力涡流;核心聚焦矩阵的次级符文序列排序错误,这才是能量溢散的关键。’】
埃德里克心中猛地一震,但脸上迅速浮现出“原来如此”的惊讶和由衷的钦佩,身体甚至微微前倾:(他一眼就看穿了!而且如此精准!) “排序错误?您是说‘卡萨’符文不应该放在‘埃尔’符文之后?”(引导他继续说下去!)
【‘不仅仅是顺序。’】“先知”的声音里似乎终于泄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兴致,如同一位顶尖的工匠看到了一块虽粗糙却材质特殊、只需稍加雕琢便能焕发光彩的璞玉,语气甚至比平时快了一分。【‘‘埃尔’符文需要逆向激发,才能与‘卡萨’形成稳定谐振。而且,你忽略了‘弥拉’符文的基础稳定作用。把它嵌入核心矩阵的西北角象限,用独角兽毛编织的导丝连接……’】
他开始详细阐述如何修正那几个关键错误,给出的方案精妙而高效,远远超出了霍格沃茨魔文课所能触及的范畴,甚至涉及了一些极其冷僻的古代如尼文变体应用。每一个词都像是金子一样落入埃德里克的耳中。
埃德里克聚精会神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紧,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记忆、理解、消化,内心却波澜起伏,既为获得如此宝贵的知识而兴奋,又为对方如此轻易上钩且慷慨赠予而感到一丝寒意。(他在引导我……他看到了这个装置的‘潜力’,并且迫不及待地想要‘帮助’我把它实现出来,朝着他所期望的方向……他想要它成功!)
讲座告一段落。【‘……按照这个思路修改,至少能让它不再‘添乱’。’】“先知”最后总结道,语气依旧平淡,但埃德里克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尾音里一丝几近于无的、满意的细微波动。(他对我的‘进步’和‘方向’感到满意。)
“太感谢您了!”埃德里克脸上立刻绽放出豁然开朗和真诚感激的表情,声音都提高了少许,(表演要到位) 一边说着,一边几乎有些手忙脚乱地抓起羽毛笔,迫不及待地开始在羊皮纸上记录,仿佛完全被解决学术难题的兴奋感淹没,将那个装置的“潜在危险”和最初的目的完全抛在了脑后。“我这就记下来!真没想到这个失败的作业还能这样修正……”(强化‘作业’和‘失败’的标签,淡化其重要性。)
【‘专注于基础。错误的根基无法支撑起任何有价值的构造。’】“先知”的声音带着一丝告诫,但此刻听起来更像是鼓励和期待,【‘下次交流,我希望看到你修改后的成果。或许,它能对你理解更复杂的魔力特质有所帮助。’】(‘更复杂的魔力特质’……他果然指向了这个!)
光芒消退,镜面恢复冰冷。
埃德里克缓缓放下笔,脸上那兴奋感激的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锐利。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抚过双面镜冰冷的边缘,蓝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
他成功了。不仅全身而退,还成功地将一件“危险品”伪装成“课堂作业”展示给了对方,并顺势获得了极其宝贵的知识馈赠。格林德沃的反应印证了他的猜测:对方极度渴望看到他在“特质分离”和“共鸣”领域取得进展,甚至会主动提供帮助。
埃德里克的目光缓缓落回那个依旧粗糙、但现在仿佛被赋予了新生命的“天赋采集器”原型上。他的指尖划过那根歪掉的水晶透镜,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
现在,它不再仅仅是一个诱饵或护身符了。
它变成了一把钥匙。一把由格林德沃亲自参与打磨的、或许能最终打开其真正目的的钥匙。
而他,将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每一分力道,转动这把钥匙。既要满足对方的期待以获取更多,又要确保这扇门,永远不会真正向他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