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说着,迈步走到汤姆面前,然后缓缓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男孩那双依旧闪烁着倔强、困惑与防御光芒的黑眼睛保持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我关注哈利·波特,其原因非常复杂,涉及到过去的战争、沉重的承诺和对逝者的责任。这些,未来或许你会慢慢理解。”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蕴含着整个星空的秘密,
“但我关注你,汤姆·里德尔,是出于一个更简单、也更艰难的愿望:我希望亲眼见证你的成长。这种成长,不仅仅是指你魔力的日益强大和知识储备的飞速扩充,更是指你心灵的逐渐丰盈与成熟。我希望你能开始理解,真正的强大,其核心并不仅仅在于能够掌控多么强大的力量,更在于能够去理解那些与你共享这个世界、但思维和感受模式可能与你截然不同的‘人’,哪怕他们的反应在你看来是那么的‘低效’甚至‘混乱’。”
“信任,不是依靠逻辑公式可以推导和计算出来的,汤姆。”邓布利多的目光如同温暖的阳光,试图融化坚冰,“它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具体选择、一次又一次的相互考验中,慢慢建立起来的。我选择了信任你,即使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你血脉中流淌的渊源和你天性中那些趋向黑暗的潜质。但我同样需要你也做出相应的选择——选择信任我的安排自有其深意,信任我对你的关注是独一无二的,它源于你本身,无需通过与任何其他人进行比较来确认其价值。然而,在今晚,你选择了怀疑,选择了依靠自己的力量去进行一场充满风险的‘独自验证’。这个选择,让我们之间本就如履薄冰、艰难建立的信任纽带,出现了一道需要认真修补的裂痕。”
“裂痕”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汤姆心脏最柔软的角落,让他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他极度厌恶这种源于关系的不稳定和可能失去掌控的感觉。
“那我该怎么做?”他生硬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类似于程序遇到无法处理错误时寻求指令的无措。他似乎迫切地希望得到一个明确的、可执行的“操作步骤列表”,来修复这个被他归类为“系统错误”的“裂痕”。
邓布利多看着他那副试图用解决数学难题的方式来处理情感创伤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混合着深深无奈和一丝难以抑制的怜惜的复杂情绪。“没有固定的、可以按部就班的步骤清单,汤姆。”他温和地,几乎是耳语般地说道,“你需要开始学习去‘感受’——感受你自己内心的波动,也感受他人情绪的温度——而不仅仅是依赖冰冷的‘计算’。下一次,当你再次感到不安、嫉妒,或者对某事充满怀疑时,或许你可以尝试着,鼓起勇气,直接来问我。把你心中的疑问和困扰说出来,而不是将它们埋藏在心底,独自策划并执行一场充满不确定性的冒险。相信我,直接沟通,远比你去女贞路实地考察一趟要‘高效’得多,也安全得多。”
汤姆紧紧地抿住了嘴唇,苍白的脸颊上肌肉微微抽动。他似乎在非常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与他本能完全相悖的提议。直接询问?这意味着要主动暴露自己内心的不安、脆弱和那些他视为弱点的疑虑?这简直像是在要求他亲手拆除自己赖以生存的心理盔甲。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汤姆低着头,内心进行着无声却异常激烈的思想斗争。邓布利多的这番话,像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固执地试图打开一扇他从小就用理智、冷漠和骄傲牢牢锁上的心门。而那扇门后面,是他既隐隐渴望了解、又因为未知而深感恐惧的、属于情感与人性的混沌领域。
就在这时——
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紧接着,是几个被压得极低的、用气声进行的、幼稚的争执。
“让我看看!我要看里面怎么了!”(卡丝塔的声音,带着她惯有的支配欲和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嘘——!轻点!你会被发现的!”(索菲娅的声音,似乎还在努力维持着这次“侦察行动”的隐蔽性,但语气里同时夹杂着对门锁结构本能的好奇)
“……里面的情绪……很重……像暴风雨前的乌云……”(西比尔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像是在客观地汇报着她那特殊感知力捕捉到的无形信息)
然后,是三颗小脑袋因为都想挤在门缝下最佳窥视位置而不可避免地叠在一起、最终失去平衡的细微碰撞声,以及一声被某只小手强行捂回嘴里的、小小的、受惊的呼声。
办公室内那几乎凝固的沉默,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插曲打破了。
邓布利多和小汤姆几乎是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邓布利多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混合着无奈与好笑的弧度。他早就料到,这三个好奇心旺盛的小丫头,绝不可能在他们离开后安安分分地待在房间里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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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汤姆则是猛地一愣,脸上闪过一连串极其复杂的情绪变化——先是纯粹的惊讶,随即迅速转变为被冒犯的恼怒(他的窘迫和挨训的场面,竟然被这三个他视为“麻烦”和“研究对象”的妹妹看到了!),但在那层显而易见的恼怒之下,或许,还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松了口气?因为持续施加在他身上的、令人不适的沉重注意力,终于被意外地转移开了。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点破门外那几位蹩脚的小听众,他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汤姆身上,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意加深了些,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里,重新闪烁起那种熟悉的、带着些许洞察一切的促狭光芒:“看来,我们并不是今晚唯二关心这次谈话内容和结果的人。”
汤姆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不自在,那副强撑出来的、用于应对严肃场合的冷静和深沉面具,在这啼笑皆非的干扰下几乎快要碎裂、维持不住。他狠狠地、带着迁怒意味地瞪了紧闭的门口一眼,可惜厚重的实木门板无情地挡住了他试图传递的威慑力。
邓布利多缓缓地站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故意加重了脚步,朝着门口走去。
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更加明显的手忙脚乱、试图蹑手蹑脚飞速逃离现场的细小脚步声,中间还夹杂着被极力压低的、惊慌失措的“快走快走!”“他来了!被发现了!”的稚嫩惊呼。
当邓布利多伸手握住黄铜门把,轻轻将门拉开一道缝隙时,只来得及瞥见三条小小的、穿着白色睡裙的身影,正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慌慌张张地沿着昏暗的走廊狂奔而去,其中一个(从她那略显笨拙的姿态判断,很可能是索菲娅)还差点被自己过长的拖鞋绊了一跤,险险地稳住身形后跑得更快了。
邓布利多没有出声叫住她们,只是静静地倚在门框上,望着她们消失在走廊转角的方向,轻轻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混合着无奈、一夜奔波后的疲惫,还有一丝深藏眼底的、不易为人察觉的温情。
他回过头,看向办公室里依旧僵立在原地、表情复杂的汤姆。
“瞧,汤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许,带着一种引导者式的点拨,“这就是‘影响’。无论你是否将它们预先纳入你的计算之内,它们都会因为你的行为而发生。而如何认识、理解并妥善地应对这些‘影响’,将是我们所有人,终其一生都需要学习和面对的永恒课题。”
这场艰难的谈话,似乎在此刻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但又仿佛,一切真正的挑战和引导,才刚刚拉开帷幕。但至少,在这个多事的夜晚,霍格沃茨的塔楼里,应该不会再酝酿出什么更惊人的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