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火焰在壁炉中最后一次剧烈地翻腾,然后如同被抽走所有生命力般骤然熄灭,将风尘仆仆的邓布利多和狼狈不堪的小汤姆“吐”在了校长办公室熟悉的地毯上。
但与往常那种充满书籍芬芳和糖果甜香的宁静氛围截然不同,此刻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紧绷的沉默,仿佛暴风雨过后,积雨云仍未散去的压抑。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是缓缓走到那张堆满物品的半月形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桌面,最终从那个总是满溢的柠檬雪宝银盘里拿起一块亮黄色的糖果。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惬意地放入口中,只是将它握在苍老的掌心里,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仿佛那坚硬的糖块能带来某种慰藉或灵感。
他背对着汤姆,面向那扇巨大的拱窗,凝望着窗外黑湖在夜色下幽暗深邃、波澜不惊的水面,银白色的长发和胡须在炉火余晖中泛着微光。他的背影显得比平日更加沉重,仿佛正在酝酿一场艰难的开场白。
小汤姆僵立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没有像以往犯错后那样,自觉地溜到书架旁找本书作为掩护,或者乖巧地坐到那张为他准备的小椅子上。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长袍下摆上那些已经半干、结成深色斑块的泥点,仿佛那是他所有失败和狼狈的物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地蜷缩在宽大的袖子里,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嫩肉里。
房间里,斯内普那些毫不留情、冰冷锐利得像碎玻璃碴一样的话语,依然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它们成功地刺破了他多年来精心构筑和维持的、那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疏离的外壳,留下一种他极为陌生且极度不适的感觉——不仅仅是计划失败的恼怒,更是一种火辣辣的羞耻,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即将到来的、未知后果的恐慌。
他敏锐地预感到,这一次的“谈话”,将与以往任何一次关于规则、知识或行为的引导都截然不同。
“汤姆,”邓布利多终于转过身,他的声音不再像在地窖里那样带着沉重的疲惫,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语调,但这温和里,却浸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如同磐石般坚定的严肃,“你知道你今晚做了什么吗?”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寂静的空气中。
“我离开了城堡,未经许可进入了麻瓜的居住区域。”汤姆的声音有些闷,带着刻意维持的平淡,他依旧固执地拒绝使用斯内普那个带有强烈贬义的“偷窥”一词,试图将行为定义为中性的“信息收集”。
“还有呢?”邓布利多平静地追问,蓝色的眼眸如同平静的湖面,映照着汤姆的身影。
“……没有事先告知你。并且……意外触发了某种我未曾预料的魔法警报机制。”汤姆不情愿地补充道,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在陈述一个计划中不幸的小概率失误。
“还有呢?”邓布利多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落在他身上,那湛蓝色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看进他那片被理智严密防守的心底深处。
汤姆陷入了沉默。他浓密的黑色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不知道自己还“做”了什么。
在他的认知框架内,他去寻找一个关乎自身定位的答案,他失败了,他被机制干扰并被抓了回来,事情的核心脉络就是如此清晰简单。
至于那个叫凯尔的男孩为何会哭闹、布莱克伍德为何会显得疲惫、西弗勒斯·斯内普为何会爆发出那样惊人的怒火……这些在他看来,都是他人自身情绪管理系统低效、不稳定所产生的不必要反应,是他精密计划执行过程中遇到的、不可预见的干扰项,而非他行为本身直接导致的“错误”。他的大脑无法将这些情感反馈有效地纳入“责任归属”的运算范畴。
邓布利多看着他这副陷入逻辑困境的样子,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耐心与引导者的责任,却也无可避免地泄露出一丝深沉的疲惫。“汤姆,你拥有我所见过的、在这个年龄段里最聪明、最善于观察环境和进行复杂逻辑推理的大脑之一。”他缓缓说道,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你能凭借观察和计算摸清城堡里移动楼梯的变化周期,能分析出不同魔法物品周围魔力流动的细微规律,甚至能设计出相当精巧的‘对照实验’来试图研究和理解你的妹妹们的行为模式。”
汤姆抬起头,黑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实的疑惑,他不明白邓布利多为什么突然开始列举他的“能力”,这与他预想中的斥责方向完全不同。
“但是,”邓布利多的语气悄然加重,如同给一段舒缓的乐章注入了沉重的低音,“你似乎无法理解,或者更准确地说,你在主动拒绝理解一个最简单、却也可能是世界上最复杂的非逻辑性问题:你的行为,除了会产生物理上的结果,还会对他人产生深远的影响。这种影响不仅仅是打断他们的睡眠或者占用他们的时间,更在于会扰动他们的情感世界,引起担忧、恐惧、愤怒、或者……失望。”
汤姆微微蹙起眉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这种将“低效且不可控”的情感因素纳入行为评估体系的“不理智”观点。
邓布利多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继续用他那清晰而平稳的声线说道:“西弗勒斯的话说得非常难听,甚至刻薄,但抛开那些伤人的字眼,他所指出的核心问题,并非全无道理。你‘计算’了所有你能想到的物理风险——被发现、被阻拦、触犯校规,但你唯独没有将‘他人可能会因为你的消失而担心’这个变量纳入你的‘计算’体系。你没有计算,因为你突然的、不明去向的消失,我会作何感想,是否会焦虑。你没有计算,照顾你的家养小精灵和你的妹妹们在找不到熟悉身影时,会感受到多大的困惑与恐惧。在你的‘计算’模型里,这些由情感衍生出的因素,它们的权重似乎被设定为了……零。”
“这些情绪……没有实际效用。它们只会干扰清晰的判断,降低决策效率。”汤姆终于忍不住开口辩解,声音因为内心的挣扎而显得有些干涩,他试图扞卫自己那套纯粹理性的世界观。
“但它们存在,汤姆。”邓布利多的声音异常清晰、坚定,如同敲响了一口洪钟,“它们是构成‘人’这个复杂个体的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就像魔力之于巫师。你可以选择不去过度沉溺于它们,学习管理它们,但你不能像否认一个错误数据一样,从根本上否认它们的存在和其强大的影响力。你今晚的行动,就像一颗被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它激起的涟漪,其扩散的范围和持续的时间,远远超出了你那个只包含物理参数的‘计算’模型所能预测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