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的脸红了。他拉了拉赵云的袖子:“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嘛?”
赵云甩开他的手:“怎么不能说?嫂子又不是外人。”
人的自私,有时候并不表现为抢夺,而是表现为一种理直气壮的“我应该”。
爷爷奶奶打圆场:“对对对,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钰姐端起酒杯,没喝,看着赵云。
“弟妹开口了,”她说,声音很温和,“肯定要帮。”
赵云眼睛一亮。
“不过这钱得算借。”钰姐继续说,“亲兄弟,明算账。写个借条,利息就不要了。小也上大学、结婚都要用钱,弟妹肯定理解。”
赵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周延端起酒杯:“嫂子说得对,该写借条,该写。”
周也放下果汁杯子。
他抬起头,看着周延。
“叔,”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了,“你们看中哪个盘?我同学爸爸在房管局,能查备案价。别被坑了。”
周延愣了一下,然后笑:“好,好,回头我把资料给你。”
周也点点头,又拿起果汁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中秋节问我妈借的那两万块钱。正好今天爷爷奶奶都在,要不两笔钱一起……理一理?”
年轻人的残酷在于他们不算旧账——他们直接撕了账本。上一代的恩情债、面子债、糊涂债,到这一代,变成了清晰的数字和利息。不知这是进步,还是悲哀。
包厢里死一般安静。
周延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赵云的脸也白了。她看着周也,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周婷摘下耳机,看看爸妈,又看看周也,低下头。
爷爷奶奶对视一眼,爷爷咳嗽了一声。
周也却笑了,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刚才只是随口问了句天气:“开玩笑的。过年不说这些。”
他端起果汁杯,站起来:“来,我敬叔叔婶婶一杯——祝早日住上新房。”
周延赶紧站起来,端起酒杯。赵云也站起来,端着酒杯。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周也坐下,继续吃菜。
钰姐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笑意,但没说话。
包厢里紧绷的空气被那几声清脆的碰杯戳破,却留下一种更稠、更复杂的沉默,混着饭菜热气,在每个人头顶盘旋。
原来,有些团圆饭,吃的是暖,散的是寒;而有些,坐在一处的都是亲人,心里拔河似的,却全是算计。
过了一会儿,周也放下筷子。
“我出去透透气。”他说。
他走出包厢,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吹进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英子。
他接起来。
“干嘛呢?”英子在那头问,背景音很吵,有小孩的哭声,有电视声,有大人说话声。
“吃饭。”周也说,“你呢?吃了没?”
“还没。”英子的声音有点无奈,“家里来了三个土匪。”
周也笑了。
“彼此彼此。”他说,“刚打一场货币战争。”
英子也笑了。
“晚上一起放烟花?”周也问。
“好呀。”英子说,“但也不一定。我得看着那三个皮猴子。”
“再说。”
“嗯。”
洞山宾馆包厢,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圆桌很大,能坐十五个人。现在坐了十二个。
主位上是王磊的父亲,王老爷子。听说肾不太好,头发几乎全白了,但精神还可以,穿了件暗红色的唐装。旁边是王磊的母亲,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外面披着羊绒披肩。
王磊和齐莉坐在一边。
王磊穿着深蓝色的V领羊绒衫,里面是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领子翻在外面。他的头发用发胶梳得很整齐,鬓角修得干净。他坐得端正,脸上一直挂着笑,目光落在面前的餐具上,或者看向父母,很少与身边的齐莉对视。
齐莉穿了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短外套。她化了妆,涂了正红色的口红。她坐得很放松,偶尔夹菜,偶尔和婆婆说话,脸上一直带着得体的微笑。
王强和妞妞坐在另一边。
王强穿了一件红色的恐龙卫衣,领口有点紧,勒着脖子。他坐得不自在,老是动。
妞妞穿了一件粉色的公主裙,头发扎成两个丸子,用红色的丝带绑着。她坐得很乖,小口小口吃东西。
对面是王磊的弟弟王钢,弟媳刘芳,还有他们的儿子王浩。王浩十三岁,初中生,穿着卫衣,一直低头玩手机。
菜上了一轮又一轮。龙虾,鲍鱼,海参,烤鸭,清蒸石斑鱼,佛跳墙。
王老爷子给齐莉夹菜,夹了一块海参。
“莉莉,多吃点。”他说,笑得很慈祥,“这个补身体。”
齐莉微笑:“谢谢爸。”
王磊母亲也给齐莉夹菜,夹了一块鲍鱼。
“莉莉,这个好,你吃。”
齐莉又微笑:“谢谢妈。”
王磊看着,心里高兴。他觉得自己父母懂事,知道该讨好谁。
王钢和刘芳一直没说话。刘芳脸色不好,看着婆婆给大嫂夹菜,她扭过头,用力夹了一只最大的虾塞到儿子王浩碗里,低声说:“吃你的,看什么看。” 然后才低头玩手机。
王钢打圆场,讲了个笑话。笑话不好笑,但大家都笑了。
吃到一半,王老爷子放下筷子,看着王强。
“强子,”他问,“想考什么大学?”
王强坐直:“想考理工大。”
“好!”王老爷子一拍桌子,“有出息!”
全家人都夸:
“强子聪明!”
“肯定能考上!”
“将来当工程师!”
王强脸红,挠头。
王浩突然抬起头,放下筷子。
“爷爷,”他说,“我上次在龙湖公园,看见强子哥和一个超级可爱的美女在一起。”
包厢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王浩。
王浩继续说:“他们俩坐在一起,靠得很近。强子哥还给那个美女买酸奶呢。”
王强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王强四下乱瞟,就是不敢看齐莉。 “那是在……在讨论题目!酸奶是……是补充脑力!你小孩子懂什么!”他越说越没底气,最后那句几乎是嘟囔出来的。
妞妞在旁边插嘴:“我哥撒谎!我知道是谁,是雪儿姐姐!”
小孩的嘴就像没拉链的裤兜——你以为他捂着,其实早就漏光了。
王强瞪她:“妞妞!”
齐莉脸上的笑容淡了。她看着王强,没说话。
王磊倒是笑了。他心里得意:儿子随我。到哪都招女人喜欢。像老司机看见儿子第一次摸方向盘——技术行不行另说,这敢上路的劲儿,总算没丢!
男人至死是少年,这句话的另一种解读是:他们灵魂的某一部分,永远滞留在那个用征服女人来证明自己的幼稚年代。父与子,在此刻达成了可悲的和解。
王磊父亲大笑:“好好好!学习好!一起学习好!”
王磊母亲打圆场:“现在孩子都一起学习,好事,好事。”
齐莉深深看了王强一眼,没戳破。
王老爷子举起酒杯:“来!祝强子高考顺利!”
所有人都举起酒杯。
酒杯碰撞,声音清脆。
王强喝了一口果汁,偷偷擦汗。
妞妞在桌下踢他,小声说:“哥,你是骗子。”
王强瞪她,往她碗里塞了个鸡腿。
“吃你的。”他说。
晚上七点,英子家。
院子里挂满了灯笼。红色的纸灯笼,一共八个,四个挂在屋檐下,四个挂在院子里的树上。灯笼里点了蜡烛,光晕晕的,暖暖的。
春联贴好了。大门上贴的是“福星高照全家福,春光耀辉满堂春”。字是金色的,在灯笼光里发亮。
屋里,圆桌已经摆好。
蒸鲈鱼,鱼身上划了花刀,铺着姜丝葱丝,淋了蒸鱼豉油。蒸面圆子,圆子有拳头大,里面是肉馅,外面裹着糯米,蒸得晶莹剔透。红烧排骨,排骨烧得酱红油亮,撒了白芝麻。蒜蓉粉丝蒸虾,虾是开背的,摆成花形。清炒芥兰,芥兰碧绿。凉拌黄瓜,黄瓜拍碎,加了蒜末辣椒油。老母鸡汤,汤色金黄,上面飘着油花。八宝饭,用碗扣出来,倒扣在盘子里,上面撒了白糖和青红丝。
还有四个冷盘:酱牛肉;皮蛋豆腐;凉拌海蜇;糖醋藕片。
酒是白酒和红酒。可乐是给小孩的。
所有人都坐下了。
红梅勉强下了床,穿了件厚睡衣,外面披了件棉袄。她坐在主位,左边是常松,右边是大娘。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