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王强:“能不能请婶子帮忙,替这个小孩发一篇公益求助的报道?一为筹款,救急;二为扩散消息,万一……真有能配上型的好心人呢?”
英子感觉喉咙发紧,仿佛那个被隐藏了十八年的身世秘密,正试图从她嘴里挣脱出来。她用力咽了下口水,把真相和唾液一起压回胃里。
英子没提真实情况。只说“远房亲戚”。
她无法给予血缘,便为他召集星辰。这是英子独有的善良,在守住自己疆土的同时,为他人亮起所有灯塔。
王强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喝了一口橙汁,说:“啊!白血病?那回家我就让我爸跟我婶子讲。我婶子那个人挺好的,她肯定帮!这种救命的事必须帮!”
王强又说:“回头我们都捐一点钱!我把我这个月的零花钱全捐了!”
雪儿也说:“对!回头我把我的压岁钱也捐出去!我们一起帮助他!”
张军看着英子,眉头微微蹙起。他注意到英子说的是远房亲戚,但她的眼神里有种过分的沉重。他没多问,只是点点头:“算我一份。需要跑腿的事,我来。”
周也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英子的手背,发现一片冰凉。他看着她,话是对大家说的:“报道的事强子负责。医疗资源我让我叔叔问问,我有个叔叔认识不少医生。至于钱——”他顿了顿,“我们每个人量力而行,但更重要的是发动身边的人。”
钰姐的手停在酒杯边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她听着儿子说要找医生帮忙,听着英子那句含糊的远房亲戚,听着王强热血的响应。
她没抬头,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短到几乎没人捕捉到。
然后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而细致。
“小也,”她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天气,“你岳叔叔是看皮肤科的,你找他问血液科的事——是打算让病人先治好皮疹,再考虑白血病?”
周也的神情凝滞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用筷子拨弄了一下碗里的米粒。
餐桌安静了。
钰姐这才抬起眼,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到英子脸上,停了停。
“报道是好事。”她说,语气平缓,“但报道前,记者得先见病人本人,核实情况。”
她看见英子的睫毛颤了一下。
“强子,”她转向王强,“跟你婶子说,病人如果方便,最好能接受当面采访。不方便的话……至少要有主治医生亲自接电话确认病情。”
她每说一句,就停顿一下,像在等什么。
等英子的反应。
等那个远房亲戚到底有多远。
“至于找医生——”钰姐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片藕,“我明天正好要去医院复诊,顺路去血液科转转。”
她没说去找谁,没说去干嘛。
就说“转转”。
英子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钰姨,”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报道可以发,医院信息我都能提供。但能不能……别提是我联系的?”
桌边安静下来。
英子看着钰姐,眼神诚恳:“就说报社自己发现的线索,或者医院提供的信息。别让那家人知道……是我们在背后帮忙。”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像在说服别人,更像在说服自己:“直接说我们帮,怕他们……心理上过不去。有些帮助,不留痕迹,接受的人才能更坦然。”
她说得恳切,把一个天大的秘密,裹进一层薄薄的、名叫体谅的糖衣里。善良有时需要说谎,就像止血需要绷带,不是为了欺骗,而是为了保护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不被好奇的目光再次撕开。
周也转头看她,眼神里多了些深思。
王强“哦”了一声,恍然大悟:“明白了!做好事不留名对吧?行啊!”
“不是留不留名的问题。”英子摇头,“是别让他们觉得欠了人情。就当成社会爱心,他们接受起来会轻松些。”
她看向钰姐,语气郑重:
“医院名字、科室、主治医生电话我都能提供。记者可以直接去采访,所有信息都能核实。”
“只有一个请求——别提我。就说是媒体自己发现的案例。”
藏一个秘密最好的方法,不是把它锁进保险箱,而是把它包装成礼物,塞进爱心快递站,寄件人写:人间自有真情在。
钰姐放下酒杯,点了点头。
“行。”她说得很干脆,“那就按正规公益报道流程走。记者以医院为线索来源,不提中间人。”
她对王强说:“跟你婶子说清楚,线索来自医院渠道,采访对象自愿公开病情求助。不提任何私人关系。”
然后她看向英子,眼神深了些:
“你把医院信息发给我。我明天顺路去医院的时候,先看看情况。”
她还是说顺路。
还是说看看。
一个经历丰富的女人,能从一句含糊的“远房亲戚”里,听出一整个被隐藏的故事。她不戳破,不是相信,而是懂得——有些真相,需要当事人自己准备好刀叉,才能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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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子松了口气:“谢谢钰姨。”
“谢什么。”钰姐淡淡地说,“吃饭吧。菜要凉了。”
她夹了块鱼,细细地挑着刺。
周也说:“谢什么啊?有什么好谢的?”
他看着英子,眼神很深:“能帮就帮。”
“谢什么谢!”王强大手一挥,“都是自己人!来,吃菜吃菜!”
气氛又热闹起来。大家说说笑笑,聊高考,聊志愿,聊以后的大学生活。聊到好笑的地方,都笑出声。
英子也笑了。但她的笑,总带着点勉强。心里那件事,总算有点慰藉了。
钰姐一直安静地吃饭,偶尔给孩子们夹菜。仪态优雅,像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自己儿子身上。
她看见周也如何在英子夹菜时,不经意地转动转盘,让那道拔丝香蕉刚好停在她面前。
她看见英子提及远房亲戚生病时,周也如何立刻放下筷子,眼神专注地望过去,在桌下轻轻拍了拍英子紧攥的手背。
她看见英子强颜欢笑时,周也眉间那抹几乎看不出的蹙起,又在英子看向他时,迅速化作一片平静的温柔。
这些无声的、年轻人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温柔,像月光下悄然蔓延的藤蔓,她看得分明,却无法伸手去斩断任何一根。
中年女人的清醒,是从看透爱情开始的。她见过太多誓言,最后都成了遗言。
指间的高脚杯凉凉的,里头盛着的,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一杯浓缩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黄昏。她晃了晃,看那暗红色的漩涡,然后浅浅啜饮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的轨迹,是先温暖,后荒凉。那点酸涩,终于还是泛了上来,不是酒的错,是饮酒的人,在这一刻忽然尝到了命运的配方:它总在你以为尝到甜头的时候,提醒你为此早已支付过的,或即将支付的代价。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
张军第一个站起来。
“我得先走了。”他说,“小娟还在家。”
他看向钰姐:“钰姨,谢谢您的招待。”
钰姐笑着点头:“客气什么。以后常来。”
张军又看向其他人:“英子,周也,强子,雪儿,我走了。”
张军走到玄关,利落地换好鞋,拉开门。
门在身后关上,将屋内的温暖、笑语和那道鹅黄色的身影,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没有立刻离开。
七月的夜风带着暑气,吹散了他身上从屋里带出的凉意。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然后,很慢地,回过头。
他只敢看一眼,便像被烫到般迅速转回头。就在那闪电般的一瞥里,他还是看见了——在灯火通明的巨大落地窗内,英子正侧头对周也说着什么,周也的手似乎很自然地,拂开了她颊边一缕碎发。那个动作里的亲昵,像一根极细的针,准确扎进了他心口某个早已麻木的地方。
暗恋者最好的归宿,是成为她世界里一个安静的标点,句号太绝情,逗号太黏腻,就做个省略号吧,在她幸福的故事后面,沉默地延伸出自己无尽的、无人阅读的注解。
他默默爱了这么久的姑娘,此刻正在别人的故事里,笑得眉眼生光。
那光太亮,衬得他自己的心事,像一件晒在月光下的旧衣裳,单薄,沉默,泛着洗不净的、自惭形秽的白。他连做她影子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此刻,她正站在灯下。
他走下台阶,推起自己那辆旧自行车。车锁打开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而他,正朝着相反的方向,把自己骑进一场早该料到的、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有些人的出现,就是为了教你遗憾两个字怎么写。他用整个青春预习,却在散场时才拿到考卷。原来,暗恋是一场单人马拉松,终点线上没有欢呼,只有自己终于跑完时,那声沉重而释然的喘息。
王强看看表,也站起来。
“我也得送雪儿回家了。”他说,“回去迟了,她妈妈不放心。”
雪儿脸红,拍他一下。
钰姐偷笑。
英子也笑。
钰姐点点头:“好,路上慢点。”
王强冲周也挥挥手:“也哥,我们走了!”
周也点点头。
两人手拉手走了。门关上,还能听见王强在门外大声说:“雪儿,我骑车带你!”
然后是一阵自行车铃响,和渐行渐远的笑声。
英子也站起来:“钰姨,那我也走了。”
周也说:“我送你。”
钰姐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英子跟钰姐道了谢,和周也一起出门。
外面,路灯亮了,黄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也推着自行车,走在英子旁边。英子也推着车。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沙沙声,和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走了一段,周也开口:“你晚上……吃得不多。”
英子“嗯”了一声:“不太饿。”
又走了一段。
周也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英子看着他走近,夏夜的风、空气里隐约的桂花香、远处断续的蝉声,忽然都被赋予了一种全新的、颤动着的意义。
“英子,”他说,声音像从那个被重新注解的夏天深处传来,“你做我女朋友,好吗?”
英子愣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们一起去北京。”周也继续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一起上学,一起毕业,一起工作。以后,我照顾你。”
我照顾你——这是少年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它不懂生活的琐碎与磨损,却有着未经世事的、金子般的纯度。在往后的岁月里,无论兑现多少,这一刻的真心,都足以照亮后来许多个灰暗的日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英子更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香味,像茉莉,又像阳光。
“好吗?”他又问了一遍。
英子看着他。周也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也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她。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他身上的味道,干净的,少年的味道。
英子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像要跳出来。
周也低下头,靠近她。
他的嘴唇离她的嘴唇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拂在她脸上。
英子的手抓紧了自行车把。
她的手心全是汗。
周也的手抬起来,轻轻环住她的腰。
他的手臂很有力,把她往怀里带。
她没有躲。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某种比理智更古老的东西攫住了她,像藤蔓找到了墙,像飞蛾认定了光。
他的唇落下来,不像一个动作,更像一段被无限拉长的、柔软的坠落。
先是微凉的触感,像夏夜第一滴露水试探着花瓣;紧接着,是他温热的呼吸,与她紊乱的气息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世界在那一刻失重,蝉鸣褪成遥远的背景音,路灯的光晕融化在眼皮之外。
只有唇上那一点渐深的、湿润的暖意是真实的,还有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那力道坚定得让她微微颤抖,像是害怕,又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个可以停靠的支点。
原来接吻是这样的:不是占有,而是交付。把自己十几年的孤单、防备和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都暂时寄存到另一个人的呼吸里。
她的意识悬浮在这温软的失重里,直到一声闷响从脚边传来——“哐当!”
是她的自行车倒了。
初恋的标配是一辆必须倒下的自行车,就像结婚要摔酒杯,毕业要扔帽子。那是青春特有的仪式感:在最心慌意乱的时刻,总要有个什么物件,替你发出“哐当”一声的、甜蜜的投降。
他的唇微凉,她的唇温热。这个吻很深,深到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忘记了所有烦恼。
只剩下这个吻。
和这个夜晚。
和这个少年。
路灯下,两个影子重叠成一个。
长长的,投在地上。
风吹过,花瓣被吹起来,在空中打转,然后落下,落在两人脚边。
落在倒地的自行车旁。
落在花店门口的花束旁。
落在2001年的夏天夜晚。
落在十八岁的,刚刚开始的爱情里。
后来,英子会懂得:
人生有很多夏天,但十八岁的夏天只有一次。
爱情有很多模样,但初恋的模样只有一种——它笨拙、滚烫、不管不顾,像那个必须倒下的自行车,像那个在路灯下颤抖的吻。
她也会懂得:
生活远比想象中复杂,命运总爱开玩笑。
但那又怎样呢?
至少在这个夜晚,在2001年七月的晚风里,有一个少年曾用他全部的真诚,对她说过“我照顾你”。
至少在这个夜晚,她曾鼓起毕生的勇气,踮起脚尖,回应过一个吻。
这就够了。
往后的日子或许有风有雨,但她的心里,永远住进了一盏2001年的路灯。
那光不够照亮整个世界,但足够让她记得,自己曾经那样真挚地,被人爱过,也爱过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