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巢”的作息时间表精确到分钟。清晨六点，柔和的模拟自然光便透过休息室的天花板漫射开来，伴随着一阵极轻微、仿佛林间鸟鸣的唤醒音。
叶凯睁开眼睛，短暂的迷茫后，迅速被清晰的记忆取代。他身处一个陌生而先进的秘密基地，肩负着用自己尚未完全掌控的能力去拯救同伴的重任。压力如同无形的披风，披在肩上。
早餐是营养均衡的流食和能量棒，通过墙上的递送口送达。七点整，昨天那位年轻的工作人员准时敲门，引导叶凯前往能力评估与训练区。
训练区位于“鹰巢”的更深层，穿过数道需要虹膜和掌纹双重验证的气密门。内部空间宽敞，被分隔成多个功能区块。中央是一个类似大型核磁共振仪的圆柱形设备，但结构更加复杂，周围环绕着多圈可移动的传感器阵列和全息投影发生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冷却液的味道。
“叶凯先生，早。”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迎了上来，身边跟着几名年轻的研究员，“我是韩济生。接下来的评估和训练，将由我的团队和‘观者’的技术人员共同负责。”
韩主任亲自负责？叶凯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问好。
“不必紧张，我们不是把你当小白鼠。”韩主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眼神温和而睿智，“你是我们的合作伙伴，是救治陆子夜同志的关键。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尽可能安全、全面地‘绘制’出你特殊能力的‘地图’，理解它的原理、边界和与你自身神经系统的互动方式。这能帮助我们设计出最有效、也最安全的介入方案。”
他示意叶凯进入那个圆柱形设备中央的座椅。“这是‘高精度多模态神经信号综合测绘舱’。它能同步记录你的脑电图（EEG）、脑磁图（MEG）、功能性近红外光谱（fNIRS）以及部分高分辨率的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数据，再结合你佩戴的增强型感应头带输出的主观信号特征，构建一个动态的、四维的‘意识活动-神经信号’关联模型。简单说，我们要看看当你的‘数据触觉’和‘信号输出’能力启动时，你的大脑到底在做什么。”
叶凯依言坐下，任由研究人员为他佩戴各种传感器，从头皮到四肢，密密麻麻。冰凉的凝胶和贴片带来轻微的触感。
“第一阶段，基础静息态和常规认知任务测绘，作为对照。”韩主任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请放松，正常呼吸，跟着提示完成一些简单的思维活动，比如回忆、计算、想象。”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叶凯在设备的引导下，完成了多项标准化测试。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精密仪器全方位扫描的透明人。
“第二阶段，启动你的‘数据触觉’，尝试被动接收我们注入的模拟信号。”韩主任切换了模式。
周围的传感器阵列开始发出极其微弱、不同频率和模式的能量波动。叶凯闭上眼睛，努力进入状态，去感知和分辨那些信号。他能“感觉”到熟悉的“共鸣”或“不适”感，并按照要求描述。
测绘舱外，巨大的屏幕上，代表叶凯大脑活动的全息影像开始出现绚丽而复杂的变化。当他启动“数据触觉”时，数个与默认模式网络、突显网络以及感觉运动皮层相关联的脑区，出现了异常强烈的同步激活和功能连接增强，尤其是前额叶背外侧皮层和颞顶联合区，活跃度远超常人。更奇特的是，这些激活模式与输入信号的特定特征呈现出高度相关的动态变化，仿佛他的大脑皮层本身变成了一个超级灵敏的、可调谐的生物信号接收阵列。
“不可思议……”一名年轻研究员盯着数据流喃喃道，“这不仅仅是注意力高度集中……他的部分神经回路似乎被‘重塑’或‘劫持’了，专门用于处理这种非传统的、抽象的信号输入。而且这种‘调谐’过程，似乎与他意识中那些异常‘疤痕’区域的活动密切相关。”
“继续，第三阶段，尝试‘信号输出’，目标是那个虚拟的神经信号模拟靶点。”韩主任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
叶凯转换模式，开始尝试将他那独特的、融合了特定情感的“噪声”信号定向输出。这一次，大脑活动的变化更加剧烈。当他成功输出并“命中”模拟靶点时，屏幕上显示，不仅与运动想象和意图相关的前运动皮层、辅助运动区被激活，更深处的一些与情绪、动机、自我意识相关的边缘系统-皮层下结构（如杏仁核、前扣带回、岛叶）也出现了显着的协同激活，并且这种激活模式与他输出信号的“情感色彩”（如安抚、干扰）高度匹配。
“情感驱动得到了神经层面的印证！”另一名研究员兴奋道，“他的主观意愿和情绪状态，直接调制了输出信号的神经编码特征！这为‘意识防火墙’计划提供了关键理论基础——我们可以尝试训练他，将特定的、有益的情感意图（如保护、支持、稳固）与特定的输出信号模式稳定关联，从而形成具有明确治疗导向的‘信号配方’！”
测绘持续了整个上午。结束时，叶凯感到精神有些疲惫，但头脑却异常清晰。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自己能力的神经基础，那种神秘感减弱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具体、也更沉重的责任感——他的大脑，真的因为曾经的创伤和对抗，变成了一个独一无二、却也充满未知风险的“仪器”。
中午，在指定的用餐区，他遇到了林渊、赵海和夏宇。林渊看起来刚刚结束与“隼”的情报会议，眉宇间带着思索。
“怎么样？”林渊问。
“像是被从里到外扫描了一遍。”叶凯苦笑了一下，“不过韩主任说，数据很有价值，有助于制定更安全的训练和介入方案。”
林渊点点头：“‘观者’共享了一些新的情报。‘创世科技’那边反应很大。他们通过控制的媒体和行业组织，开始散布关于涅盘俱乐部‘因内部管理混乱和违规训练导致选手重伤’的谣言，同时向联合会施压，要求对涅盘基地进行‘全面安全审计’，并重新评估叶凯当初‘突发疾病’的性质，暗示可能与俱乐部不当操作有关。”
“贼喊捉贼！”夏宇怒道。
“这是预料之中的反扑，目的就是干扰、施压，逼迫我们或者雷理事做出反应，暴露位置或破绽。”赵海分析。
“雷理事那边呢？”叶凯关心地问。
“雷理事按计划，高调启动了那个‘多中心联合研究’的学术研讨，邀请了包括陈院士、苏教授在内的多位权威，将舆论焦点暂时引向了‘青少年运动员神经健康’这个更宏观、更中性的议题上，一定程度上对冲了对方的攻击。但他也提醒，联合会内部支持‘普罗米修斯’路线的势力仍然强大，压力会持续存在。”林渊说道，“另外，星海俱乐部那边，吴教练传来加密消息，张医生‘车祸受伤’后，俱乐部高层换了一位新的‘医疗顾问’，同样是背景模糊的‘专家’，而且对子夜的‘转院’细节追问不休，态度强硬。吴教练他们的压力也很大。”
内忧外患，并未因他们抵达“鹰巢”而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下午，叶凯的训练进入新阶段——在测绘数据的指导下，进行更精细化的“信号调制”练习。这一次，他面前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虚拟靶点，而是一个复杂的、模拟子夜体内“抑制网格”局部结构的动态全息模型。模型根据上午测绘到的叶凯输出信号特征，以及韩主任团队对子夜最新扫描数据的初步分析，模拟了“网格”对不同类型信号的“反应”。
叶凯的任务是：尝试用不同“情感配方”的信号，去“触碰”模型的特定节点，观察模型的反应（如活性降低、频率紊乱、局部瓦解等），并记录下来。
这就像在用不同配方的钥匙，去尝试打开一把结构异常复杂的锁。过程极其枯燥且耗费心神。叶凯需要不断调整自己的情绪焦点和输出信号的细微特征，一点点试探模型的反应阈值和规律。
进展缓慢，但也有收获。他发现，当自己输出那种带有强烈“守护”和“联结”意愿的安抚性信号时，模拟“网格”的活性会出现最明显的、最持久的下降。而当信号中掺杂了过多“攻击”或“驱散”的意图时，反而容易引起模型的“反弹”或“加固”。
“这很符合逻辑。”韩主任在观察后点评，“‘抑制网格’的设计初衷是压制和控制系统。过于对抗性的信号，可能被识别为‘威胁’或‘错误’，触发其防御机制。而温和的、旨在‘保护’和‘稳定’宿主意识的信号，可能更容易被识别为‘系统冗余’或‘无害噪声’，从而被忽略或兼容，反而能起到更好的干扰效果。这为我们设计‘意识防火墙’的核心信号策略指明了方向——不是强攻，而是渗透和维稳。”
训练间隙，叶凯被允许在研究人员陪同下，短暂探望了仍在深度检查中的子夜。
子夜躺在更高一级的医疗舱内，周围环绕着更多精密的仪器。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比在仓库时平稳了一些。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实时神经成像图，可以看到他大脑中那片被“抑制网格”笼罩的区域，以及深处那些代表自身意识碎片的微弱光点。
“根据最新的高场强弥散张量成像和静息态功能连接分析，我们初步绘制出了‘神经寄生体’与宿主神经纤维束的部分交互界面图。”一位韩主任团队的研究员指着图像解释道，“它并非均匀覆盖，而是像藤蔓一样，优先缠绕和侵入与高级认知、决策、感觉运动整合相关的关键白质通路和皮层下节点。这解释了为什么子夜同志会丧失意识和运动能力。但幸运的是，正如叶凯先生之前感知到的，在一些边缘区域和更原始的神经核团附近，宿主自身的功能连接尚未被完全切断或取代，这保留了理论上的恢复可能。”
“那些‘标记’呢？”叶凯问。
“暂时处于深度休眠状态，能量代谢极低，与‘网格’主体只有极微弱的信号连接。我们推测，它们可能是‘寄生体’的‘备份’或‘升级模块’，在‘网格’完全掌控宿主后，才会被激活，执行更深层的转化功能。”研究员面色凝重，“所以，我们的‘防火墙’，必须在‘网格’稳固控制、激活‘标记’之前建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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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依然紧迫。
傍晚，结束了又一轮训练后，叶凯独自在“鹰巢”内部一个允许活动的观景平台徘徊。平台实际上是一块巨大的曲面屏幕，实时显示着外部山林的景色，模拟出开阔的视野，以缓解长期身处地下的压抑感。
他望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和缓缓亮起的星辰，心中思绪翻腾。能力的秘密正在被科学一点点揭开，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具体的应用挑战和更沉重的使命。子夜的希望系于他的进步，外部的危机虎视眈眈，而这个提供庇护的“鹰巢”和神秘的“观者”，也总让他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一切都太有条不紊，太精确了，仿佛他们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是某个宏大计划中预设好的棋子。
“感觉如何？”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凯回头，是林渊。
“有点……复杂。”叶凯诚实地说，“知道自己的大脑怎么回事，好像更有底了，但也更觉得……责任重大。而且这里……”他看了看周围先进却冰冷的环境，“太安静，太有秩序了，反而有点不真实。”
林渊走到他身边，也望着“窗外”的虚拟景色。“‘观者’展现的力量和效率，确实超乎寻常。这种组织度和资源调动能力，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的。他们对抗‘创世科技’的决心毋庸置疑，但他们的最终目的，他们如何看待像你、像子夜这样具有特殊‘价值’的个体，还需要观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无论如何，眼下他们是唯一能提供子夜所需治疗环境和技术支持的盟友。我们需要利用这个机会，尽快提升你的能力，找到救治子夜的方法。同时，也要努力掌握更多的主动，不能完全被牵着鼻子走。”
“我该怎么做？”叶凯问。
“专注训练，尽快掌握‘防火墙’所需的核心信号配方。”林渊看着他，“同时，保持你那种独特的‘感知’。不仅是感知神经信号，也试着去感知这个地方的‘气息’，这里的人的‘意图’。你的能力或许能发现一些常规观察发现不了的东西。有任何异常的感觉，随时告诉我。”
叶凯重重点头。他明白了林渊的意思。在合作中保持独立的观察和判断。
就在这时，叶凯佩戴的、经过“鹰巢”技术调整后更加灵敏的感应头带，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波动”。那波动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神经信号源，更像是一种……与环境背景噪音格格不入的、带有某种“审视”或“扫描”意味的、极其隐蔽的定向能量涟漪。
波动传来的方向，似乎是这个观景平台上方某个不起眼的通风口格栅。
叶凯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但他没有立刻表现出来，只是装作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对林渊说：“老板，我有点累了，想回去休息。”
林渊目光微闪，点了点头：“好，早点休息。”
两人离开观景平台。叶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说：“刚才……好像有东西在‘看’我们。”
林渊眼神一凝，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回应：“知道了。回去说。”
一种微妙的、被监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在这座看似固若金汤、充满希望的“鹰巢”之中，暗流，似乎同样在无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