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巢”第七日，凌晨三点。
医疗研究区的核心隔离室内灯火通明，空气却近乎凝固。巨大的环形屏幕墙分割成十几个窗口，分别显示着子夜的实时生理参数、高分辨率神经成像、能量代谢图谱，以及叶凯自身同步监测的脑电图、心率、皮电反应和那独特的“信号输出”频谱。
子夜躺在中央的医疗平台上，身体被柔性的固定装置温和约束，头部置于一个半球形的多频段神经信号耦合器中。叶凯坐在他侧后方一个特制的悬浮座椅上，座椅连接着复杂的线缆，头上戴着升级版的“意识桥接”头盔，头盔后方延伸出数条光导纤维，与子夜头部的耦合器相连。这是首次尝试建立直接的、受控的神经信号物理通路，用于进行更精准、更稳定的“意识防火墙”信号注入。
韩济生主任亲自坐镇主控台，老陈和李院士作为涅盘方的技术代表分列两侧。“隼”和林渊站在后方观察区，神情肃穆。夏宇和赵海守在隔离室外围，警惕任何可能的干扰。整个“鹰巢”的安防等级被临时提升至最高。
“所有系统自检完成，冗余校验通过。生命维持系统稳定，神经耦合通路阻抗正常，屏蔽场全功率运行。叶凯，你的生理指标？”韩主任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平稳中带着一丝紧绷。
“正常，可以开始。”叶凯深吸一口气，声音通过头盔内的麦克风传出，带着金属质感。
过去六天高强度的训练和模拟，都是为了此刻。他已经能够相对稳定地输出那种以“守护”、“联结”、“稳固”为核心情感的复合“信号配方”，并在模拟器中成功将虚拟“抑制网格”的局部活性压制了25%-40%。但这毕竟是第一次在真实的人体、在深度昏迷的子夜身上尝试。
“防火墙植入，第一阶段——低强度基础信号渗透，开始。”韩主任下令。
叶凯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他不再需要刻意去“寻找”共鸣，经过训练，他已经能够更直接地通过物理耦合通路，“感知”到子夜意识深处那片冰冷而沉重的“抑制网格”。它如同一个庞大、精密、无声运转的金属蜂巢，散发着持续的压制力场。
他缓缓调动起自己意识中的“配方”。想象着将子夜视为并肩作战的队友，想象着要为他筑起一道隔绝伤害的护盾，想象着那份坚定的守护意愿……温暖、坚韧、充满生机而又带着独特“噪声”的意念流，顺着耦合通路，如同涓涓细流，开始向子夜那片被冰封的意识区域渗透过去。
屏幕上，代表叶凯输出信号的频谱亮起，呈现出一种复杂的、非周期性的波动模式。同时，子夜的脑电图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变化，一些被“网格”强力抑制的频段（如α波）出现了微弱的、不规则的扰动。
“信号耦合建立！渗透开始……目标区域神经电活动出现基线波动！”一名监控员报告。
“很好，保持稳定，叶凯。注意你的心率，它在上升。”韩主任提醒。
叶凯努力维持着输出信号的稳定和情感的纯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信号正在触及“网格”的边缘，如同温水试图浸润一块坚冰。起初似乎毫无作用，但渐渐地，他感觉到“网格”那冰冷的脉动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迟滞”？就像精密的齿轮间被吹入了一粒极其细微的沙尘。
“网格区域β波同步性下降0.7%！局部代谢活动出现轻微异质性！”另一名研究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有效！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开始干扰了！
“第二阶段——增强信号强度，尝试与宿主残留意识碎片建立初步谐振。”韩主任谨慎推进。
叶凯逐渐加大输出信号的“流量”和“强度”，但核心情感和频谱特征保持不变。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浸润“网格”，而是尝试让自己的信号，像探针一样，向着“网格”深处、那些代表子夜自身意识碎片的微弱“光点”区域延伸，试图与它们建立“连接”和“共鸣”。
这比干扰“网格”更加困难，也更具风险。那些“光点”太微弱，太飘忽，仿佛风中的残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叶凯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高强度、高精度的意识输出对他的精神是巨大的消耗。但他咬牙坚持，意念更加集中，守护的情感更加炽热。
突然！
就在他的信号触及某个相对明亮的“光点”边缘时，他“感觉”到那个“光点”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带着明显“回应”意味的波动，顺着耦合通路，反向传回了叶凯的意识！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只是一种模糊的、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突然感知到同类存在的“悸动”！
几乎同时，子夜右手的手指，极其轻微地、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宿主右侧初级运动皮层出现异常激活！手指屈肌群有微弱肌电信号！”监控员的声音陡然拔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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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凯的输出信号与目标‘光点’区域出现频率共振迹象！耦合度提升！”老陈也激动地补充。
隔离室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屏住。子夜有反应了！虽然只是极其微弱的生理反应，但这证明他的原生意识并未完全消亡，并且能够与叶凯的特殊信号产生交互！
然而，就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刻，异变突生！
似乎是感知到了宿主意识碎片的“异常”活动和外部信号的“入侵”，子夜体内那庞大的“抑制网格”猛然间“收缩”了一下，随即释放出一股更强、更冰冷的压制脉冲！同时，那些处于休眠状态的“标记”，有几个仿佛被惊醒，开始散发出极其危险的不稳定波动！
屏幕上，子夜的颅内压、心率、交感神经兴奋度等指标骤然飙升！代表“网格”和“标记”活性的数据曲线急剧上扬！
“警告！‘寄生体’防御机制被触发！正在尝试压制宿主异常活动并排斥外部信号！”韩主任脸色一变，“叶凯！立刻减弱信号强度！准备断开连接！”
但叶凯此刻正沉浸在与子夜意识碎片那微弱共鸣的激动中，同时承受着“网格”突然加强的反扑压力，精神处于一种高度紧绷和负荷状态。韩主任的指令传入耳中，他却感觉反应慢了半拍。
“断开连接！快！”林渊在观察区厉声喝道。
技术人员正要执行强制物理断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叶凯感到自己意识深处，那些与“镜界协议”对抗后留下的、最深邃的“疤痕”区域，突然自主地、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一股远比他自己调制出的信号更加原始、更加混沌、也更加狂暴的“噪声”洪流，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耦合通路，轰然冲向子夜的意识深处！
这股突如其来的、源自叶凯潜意识防御本能的狂暴“噪声”，并没有明确的“情感配方”，它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对“压制”和“入侵”的本能反击！
它没有去攻击子夜的意识碎片，而是如同失控的野牛群，一头撞在了那刚刚加强的“抑制网格”脉冲上！
“轰——！”
在监测数据上，这表现为一次剧烈的、宽频谱的信号冲突尖峰！子夜的身体猛地一弹，医疗平台发出吱呀的声响。叶凯则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头盔下的鼻孔渗出了细微的血丝！
“强制断开！启动应急生命支持！”韩主任怒吼。
物理连接被瞬间切断。强效的镇静剂和神经稳定剂被注入子夜体内。叶凯也被从悬浮座椅上扶下，平放到旁边的急救床上，医疗机器人迅速上前进行检查和紧急处理。
隔离室内一片混乱，警报声此起彼伏。
几分钟后，紧急状况才逐渐被控制住。
子夜的生命体征在药物作用下重新趋于稳定，但颅内压依然偏高，脑电图显示“网格”活性虽有所回落，但仍高于介入前水平，且那些被惊醒的“标记”并未完全恢复休眠，处于一种不稳定的低活跃状态。更糟糕的是，之前被叶凯成功“触及”并产生回应的那个意识“光点”，在监测中变得极其黯淡，几乎难以分辨。
叶凯的情况稍好，主要是精神过载和轻微脑震荡症状，鼻腔出血很快止住，没有发现严重的器质性损伤，但显得极度虚弱，意识有些模糊。
“介入失败……不，是引发了不可控的剧烈排异反应。”李院士看着数据，声音发苦，“叶凯自身潜藏的、更深层的防御机制被意外触发，与‘寄生体’的防御机制发生了正面冲撞。子夜的宿主意识夹在中间，受到了严重冲击。”
“是我的错……”叶凯虚弱地开口，眼神充满自责和痛苦，“我没能控制住……”
“不全是你的问题。”韩主任摇头，面色严峻，“我们对‘寄生体’防御机制的触发阈值和反应烈度预估不足。更重要的是，我们对叶凯你能力深层的、潜意识的部分，了解得还不够。那股突然爆发的‘噪声’，是你意识深处对抗‘镜界协议’留下的创伤烙印在极端压力下的本能反应。它不受你主观意志控制，力量强大但完全无序，就像一颗……不受控的炸弹。”
“炸弹……”林渊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锐利地看向“隼”。
“隼”的脸色同样不好看，她显然也没预料到这种情况。“我们需要重新评估。‘防火墙’计划的方向或许没错，但执行策略和风险控制必须彻底调整。叶凯先生深层意识的不稳定性，成了一个巨大的、不可预测的变量。”
第一次实质性的介入尝试，以惨痛的代价和新的、更棘手的难题告终。
接下来的两天，“鹰巢”内部气氛压抑。叶凯被强制要求绝对静养和深度心理评估。韩主任的团队昼夜不休，分析那次失败介入的海量数据，试图找出问题根源和可能的改进方案。林渊则与“隼”进行了数次长时间的秘密会议，内容不得而知。
叶凯躺在休息室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心中充满了挫败感和阴影。他差点害死了子夜。他体内潜藏的力量，不仅是他拯救同伴的希望，也可能是一把会反伤己方的双刃剑，甚至是一个定时炸弹。
就在他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夏宇偷偷溜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凯哥，别瞎想了。你看这个，老板让我悄悄给你看的。”夏宇把平板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经过处理的监控录像，来自“鹰巢”内部某个非核心区域的走廊。时间戳是介入实验失败后大约四小时。画面中，两个穿着“鹰巢”技术人员制服的人正在低声交谈，背对着摄像头，但其中一个的手势显得有些激动。
音频经过增强处理，断断续续：“……风险超出预期……‘钥匙’本身就不稳定……‘样本’状态恶化……上面要求重新评估‘收割’时机……”
钥匙？样本？收割？
叶凯的心猛地一沉。这些词汇，与“观者”之前公开的、致力于“保护”和“对抗”的立场，似乎有些微妙的出入。
“这是……哪里来的？”叶凯低声问。
“风哥发现的。他说这几天总觉得有些‘视线’不对劲，就黑了几个他觉得可能有问题的非关键监控节点，没想到真拍到了点东西。”夏宇压低声音，“老板已经知道了。他让你别声张，继续观察，但也别完全相信这里的人。”
怀疑的种子，在失败的灰烬和这段模糊的对话中，开始生根发芽。
叶凯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观者”的目的并非单纯的保护和研究，如果他们口中的“钥匙”（很可能指自己）和“样本”（子夜）另有用途，甚至涉及到“收割”……那他们之前的庇护和合作，又算什么？
他回想起初到“鹰巢”时那种过于秩序化的不安，想起观景平台那丝被“审视”的感觉，想起“隼”那永远平静理性、却似乎缺少某种温度的眼神。
信任，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第三天，叶凯的身体基本恢复，但精神的疲惫和内心的疑虑难以消除。他被通知参加一次由韩主任主持的、关于介入失败分析的内部会议。
会议上，韩主任坦诚地公布了分析结果，指出失败的主要原因是“寄生体”防御机制的激烈性和叶凯深层意识不稳定性的双重作用。他提出了新的方案：不再尝试直接构建覆盖性的“防火墙”，而是改为更保守的“意识锚点”植入。即利用叶凯稳定可控的那部分“安抚”信号，尝试在子夜意识深处最坚固的碎片周围，建立几个微小的、稳固的“信号信标”，作为子夜自我意识的“灯塔”和“避难所”，先帮助他稳住阵脚，再图后续。
这个方案风险较低，但成效也可能更慢、更有限。
“我们需要叶凯先生你的配合，进行更针对性的‘信标’信号训练。”韩主任看向叶凯，眼神带着询问和期待。
叶凯沉默着。他脑海回荡着夏宇给他看的录像和那些词汇。他看向林渊，林渊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同意。”叶凯最终说道，声音平静。但他心中清楚，接下来的合作，将伴随着更深的警惕和暗中观察。
会议结束后，“隼”单独找到了叶凯和林渊。
“关于这次意外，我们深表遗憾。”“隼”的语气依旧平稳，“这暴露了我们准备工作中的不足。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更有效率地推进后续工作，我们建议，叶凯先生可以尝试使用一种新型的神经稳定辅助设备，它可以帮助你更好地管理和屏蔽那些深层的、不受控的意识活动，确保输出信号的纯净和稳定。”
她示意助手拿来一个银色的、看起来像轻薄头环的设备。
“这是‘意识稳定器’原型机，基于对‘镜界协议’部分逆向工程成果开发。它能监测并主动抵消特定类型的神经信号异常波动。”‘隼’介绍道，“当然，是否使用，完全尊重叶凯先生你的意愿。”
叶凯看着那个银色的头环，心中警铃大作。帮助稳定？还是……一种控制或监控？
他再次看向林渊。
林渊沉吟片刻，开口道：“我们需要先了解它的详细原理、潜在风险，并由韩主任团队进行独立评估。在此之前，叶凯暂时不会使用任何未经我们完全认可的新型设备。”
“隼”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可以。相关资料我会稍后提供。谨慎是美德。”
表面上的合作在继续，但水面下的暗流，因为一次失败的实验和一段模糊的录音，变得更加汹涌难测。
叶凯知道，他必须在学习建立“意识锚点”拯救子夜的同时，开始另一场更加隐秘的战斗——弄清“鹰巢”和“观者”的真实意图，并保护好自己和同伴，不再仅仅是来自外部的“创世科技”，也可能来自这个暂时的“庇护所”。
防火墙，不仅要建在子夜的意识里，或许，也需要建在他们与“盟友”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