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锚点”的训练，比之前的“防火墙”更加精细，也更枯燥。
它不再追求覆盖或对抗，而是要求极致的稳定、精准和低能耗。叶凯需要将自己的“守护”信号，凝聚成几个极其微小、却异常坚固的“点”，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打下几根深入海底的钢桩。
训练装置换成了一个复杂的全息沙盘，模拟着子夜意识深处那片被“抑制网格”笼罩的区域。沙盘中，那些代表子夜自身意识碎片的微弱光点，比之前更加黯淡和飘忽。叶凯的任务是，将自己的输出信号，压缩成针尖般大小、却带有特定“稳固”频率的“信标”，精确地“放置”在选定的光点附近，然后持续维持其存在，模拟为其提供支撑和定位。
这就像用最细的激光，在晃动的豆腐上雕刻永不消失的印记。对精神控制的精度要求达到了变态的程度。叶凯必须摒弃所有杂念，将情绪稳定在一种近乎“禅定”的、恒定的守护状态，输出信号的强度、频率、相位都必须保持惊人的一致性，任何细微的波动都可能导致“信标”溃散或刺激到周围的“网格”。
训练是孤独的。大部分时间，他独自面对沙盘，在韩主任团队预设的程序引导下一次次尝试、失败、调整、再尝试。汗水浸湿了他的训练服，头痛成了家常便饭。但他没有抱怨，每一次失败后都迅速调整呼吸，重新开始。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目前唯一能帮助子夜又不引发灾难性后果的方法。
同时，他也在小心翼翼地、被动地运用着自己的“数据触觉”，感知着“鹰巢”的环境。他不再主动扫描，而是像张开了无形的触角，留意着任何异常的、带有审视或监控意味的能量波动。他察觉到，这种波动出现的频率似乎有所增加，尤其是在他进行深度训练的时候。而且，波动似乎不再仅仅来自固定的通风口或设备，而是变得更加飘忽不定，仿佛监视者在调整策略。
林渊和秦风那边也没有闲着。借着复盘“破茧”行动和协助“鹰巢”进行外围安全分析的名义，秦风巧妙地将一些自制的、高度伪装的数据探针，植入了“鹰巢”部分非核心但连通内部网络的设备节点。这些探针不会主动窃取数据，只会被动记录经过的流量特征和异常访问模式，并通过一个极其隐蔽的物理中继点（利用基地内部废弃的电缆管道），将加密摘要发送到林渊掌握的一个独立分析终端上。
“发现规律性加密通信，指向‘鹰巢’上层一个独立隔离的服务器集群，代号‘方舟’。”秦风在某次私下碰头时，通过加密平板向林渊和叶凯展示初步发现，“通信内容无法破解，但流量模式显示，在你们介入实验失败后，以及叶凯每天进行高强度训练期间，这个集群与‘隼’的办公室以及医疗研究区的几个特定终端之间，数据交换量显着增加。而且，有零星的数据包特征，与我们之前捕捉到的、疑似‘圣柜’通信的残留模式，有微弱的相似之处。”
“‘方舟’……‘圣柜’……”林渊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一对。如果‘圣柜’是‘创世科技’的核心数据库和控制中枢，那么‘方舟’会不会是‘观者’的对应物？但他们之间……怎么会有数据特征的相似？”
“两种可能。”秦风冷静分析，“第一，他们在对抗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获取并部分破译了对方的技术协议，所以在通信加密上出现了趋同。第二……”他停顿了一下，“他们可能同源，或者说，曾经同源。”
同源？这个猜测让叶凯背脊发凉。如果“观者”和“创世科技”在技术根源上有关联，那么他们对抗的表象下，又隐藏着什么？
“继续监控，但不要冒险深入。”林渊指示，“重点放在‘收割’、‘钥匙’、‘样本’这些关键词可能出现的上下文。另外，想办法查一下‘方舟’服务器集群的物理位置和访问权限，看看有没有异常的能量消耗或人员进出记录。”
“明白。”
另一边，韩主任团队对“意识稳定器”的评估报告也出来了。报告内容详细，指出该设备原理基于对特定异常神经振荡的相位抵消，理论上可以有效平滑叶凯输出信号的波动，尤其是在他情绪剧烈或深层创伤印记被意外触发时，能起到“稳压器”和“断路器”的作用。但报告也坦率地指出了风险：设备需要与使用者神经系统进行深度耦合校准，过程中可能产生不适，且长期使用效果和潜在依赖性未知。更重要的是，设备内置了高级别的数据记录模块，会完整记录使用期间的神经信号特征，数据最终流向由设备管理员（即“观者”技术团队）控制。
“数据记录模块是必要的，用于优化校准和评估效果，但数据安全和使用权限需要明确约定。”韩主任在小型会议上指出，“我个人认为，在叶凯能够完全自主控制深层意识波动之前，这个设备可以作为一项有价值的辅助工具，但必须在严格的监督和知情同意下使用，且数据必须由我们多方共同监管。”
“隼”表示同意，并承诺可以提供数据存储的分布式密钥，由韩主任、林渊和“观者”三方共同持有，确保任何一方无法单独访问完整数据。
条件似乎很公平，但林渊没有立刻答应。他要求给叶凯几天时间，在无设备辅助的情况下，看看“意识锚点”训练的进展。
叶凯心领神会。他更加努力地投入训练，试图证明自己可以不依赖外物。
经过近一周地狱般的磨炼，他的进步肉眼可见。他能在模拟沙盘中，稳定地维持三个“信标”超过十分钟，并且成功观察到一个靠近“信标”的模拟意识光点，其稳定性和亮度出现了约5%的微弱提升。虽然提升微不足道，但这是首次在没有引发剧烈排异反应的前提下，对宿主意识产生正面影响的明确信号！
“可以尝试进行第一次‘锚点’植入了。”韩主任在评估了训练数据和叶凯的生理状态后，做出了谨慎的决定，“目标选择子夜意识深处相对最稳定、且远离‘网格’主要压制节点的一个碎片。植入时间不超过三分钟，信号强度维持训练水平的60%。一旦子夜或叶凯任何一方指标出现异常，立刻中止。”
第二次介入实验，在更加紧张和微妙的气氛中展开。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准备更加周全。介入前，子夜被注入了额外的神经保护剂和镇静剂。叶凯也接受了短时的冥想引导，确保心境平稳。
介入过程平静得近乎沉闷。叶凯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微弱的“信标”信号，通过降低强度的耦合通路，缓慢地“放置”在预定位置。他能“感觉”到那个目标光点的微弱存在，以及周围“网格”冰冷但稳定的脉动。他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的舞者，屏息凝神，维持着信号输出。
三分钟时间到，信号平稳撤出。物理连接断开。
所有人紧盯着屏幕。
几秒钟后，数据开始反馈。
“目标碎片区域静息态代谢活动……轻微提升，约3%！”一名研究员报告。
“周围‘网格’活性未出现明显波动！排斥反应指数处于安全阈值内！”
“叶凯生理指标正常，精神负荷中等偏上，无异常波动！”
短暂的沉默后，医疗隔离室内响起了压抑的欢呼！成功了！虽然效果微弱，但这是第一次安全、可控地对子夜的意识状态产生了明确的正面干预！
韩主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林渊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叶凯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和微弱的喜悦。他做到了！没有引发灾难，实实在在地帮到了子夜一点点！
“很好！这是一个里程碑！”“隼”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证明了‘锚点’策略的可行性。接下来，我们可以规划在更多关键碎片周围建立锚点，逐步稳固他的意识基础。”
首次成功的喜悦，暂时冲淡了一些猜疑。叶凯被允许休息一天。他独自来到那个虚拟观景平台，望着“窗外”模拟的壮丽山景，心情复杂。希望似乎真的在萌芽，但阴影并未远去。
就在这时，他佩戴的、经过自己和李院士悄悄改装过、增加了一个隐蔽滤波器的感应头带，突然捕捉到一阵极其短暂、但强度异常高的定向能量扫描！这次扫描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他本人！而且扫描的源头，赫然指向“鹰巢”深处，那个被标记为“方舟”服务器集群的方向！
扫描只持续了不到0.1秒，随即消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若非叶凯的感知经过特化训练，且头带滤波器放大了特定频段的异常，他根本无法察觉。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方舟”在扫描他？为什么？是在评估他刚才介入实验后的状态？还是在……收集他能力的实时数据？
他想起“意识稳定器”那个无法回避的数据记录模块。难道不用设备，他们也有办法直接从他身上获取数据？
叶凯没有立刻离开，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装作欣赏风景。但心中的警铃已经响彻云霄。合作依然在继续，子夜的治疗刚刚出现转机，但“观者”的意图，显然比他们公开宣称的更加复杂和主动。
他必须把这件事告诉林渊。同时，他也更加坚定了尽快提升自己能力的决心。只有自己足够强大和稳定，才能减少对外部设备乃至这个神秘“盟友”的依赖，才能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就在这时，基地内部广播突然响起“隼”的声音，语气严肃：
“所有人员注意，外围传感器侦测到异常电磁活动，疑似高空侦察。请各单位进入二级戒备状态，非必要人员返回指定区域。重复，二级戒备状态。”
外部威胁，终究还是嗅到了味道，正在逼近这片隐藏在山腹中的避难所。
内忧未平，外患又至。
叶凯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虚假的宁静山色，转身快步离开。
真正的风暴，或许就要来了。而他们必须在风暴中，保护好那刚刚点燃的、脆弱的希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