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言听了黄惊试探性的答案,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既像是嗤笑,又像是某种确认。他脚步未停,道袍的下摆在夜风中拂过路边的草茎,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还不算太傻,总算没笨到家。”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习惯性的挖苦。随即,他话锋一转,提起了旧事,“当年,宋应书那老小子去徐妙迎的别院找你拿断水剑那次,道爷我本来也该在场。”
黄惊一怔,回想起在阜宁城被这老道纠缠、最后设计脱身的往事。
胡不言继续道,语气里带着点追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那会儿在阜宁城,你小子滑不溜手,把道爷我给甩了。偏偏那时,道爷我自己起的一卦,卦象迷离,但指向了句章县……道爷我一时被卦象牵着鼻子走,就先奔句章去了。”他摇了摇头,“等我到了句章县才琢磨过味儿来,此时衍天阁的人已经找上你,把断水剑给‘保管’走了。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
月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明暗分明的轮廓,那惯常的嬉笑神情淡去,显出一种罕见的沉静。“不过,现在想来,没赶上或许也无所谓。”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黄惊,“那时候的你,即便有莫老鬼传功,根基未稳,江湖经验浅薄,拿着断水剑那等神物,无异于小儿抱金行于闹市,招灾引祸。反倒不如让衍天阁先‘保管’着,至少明面上,他们还得顾忌点天下第一宗的脸面。”
他背着手,边走边分析,思路清晰得与平日判若两人:“至于新魔教……他们图谋的是集齐八剑,窥探那‘逆命转轮’的终极秘密。只要八剑未能真正齐聚,他们就算拿到了五把、六把,也掀不起决定性的风浪,顶多是麻烦些。真正的关键,在于不能让八剑尽入其手,尤其是最后那几把的关键‘秘文’。”
黄惊默默听着,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胡不言的话,无疑印证了他之前的许多猜测,也让他对断水剑暂交衍天阁的决定,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那不仅是形势所迫的妥协,在某种程度上,竟也成了一种无奈之下的保护。
然而,关于莫鼎与宋应书之间的血海深仇,他依旧有许多谜团未解。他紧走两步,与胡不言并肩,语气诚恳地追问:“道长,关于宋应书与莫鼎前辈的恩怨,您若知晓内情,能否……告知于我?莫师临终前,只说了大概,许多细节并未言明。”
胡不言闻言,脚步略微放缓,侧过头看了黄惊一眼。月光下,黄惊那年轻却已染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执着与渴求。胡不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回忆。夜风穿过林间,带来远处依稀的梆子声,铜陵城已在不远处。
“罢了,”胡不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有些事,你既已卷入这么深,知道总比蒙在鼓里强。不过,道爷我知道的,也未必就是全部真相,尤其是十年前那场变故的核心……”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语调不再油滑,而是带着一种剖析秘辛的冷静:
“衍天阁能坐稳天下第一大派的交椅,除了开派祖师的余荫、镇派绝学与浑天仪等底蕴,还有一个极为特殊且关键的设置——长老院。”
黄惊疑惑:“长老院?这与宋应书有何关联?”
“关联大了。”胡不言解释道,“衍天阁的长老院,与寻常门派的长老职责不同。那里面的长老们,严格来说,并非衍天阁从小培养的嫡系弟子出身。他们大多是在江湖上扬名立万或是仰慕衍天阁的武学与地位,或是寻求更强大的庇护与资源,带着自身的武功绝艺和部分势力,‘带艺投师’,加入衍天阁的。可以说,长老院是衍天阁吸纳江湖顶尖力量、扩展自身影响力的一个重要枢纽,独立于掌门嫡传体系之外,却又位高权重。”
黄惊恍然:“原来如此……那宋应书?”
“宋应书,便是在十年前,设计暗算了莫老鬼,之后以江湖名宿的身份加入衍天阁长老院的。”胡不言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此人不仅武功高强,心机更是深沉似海,手腕了得。加入衍天阁后,他以自身不俗的修为,极其擅长经营人际关系、洞察派内局势的本事,在长老院中左右逢源,排除异己,短短十年间,便从一名普通长老,一路高歌猛进,最终爬到了大长老的位置,执掌长老院权柄,成了连阁主何正功都需倚重几分的人物。”
黄惊听得心头震动。十年时间,从“带艺投靠”的外人到执掌长老院的大长老,这宋应书的心计与能力,确实可怕。这也解释了为何他能将莫鼎逼至那般绝境——他不仅武功阴狠,更擅借势,懂得如何利用天下第一大派的力量来掩护自己,甚至将仇敌的遗物变成自己晋升的阶梯!
“可是,”黄惊想起莫鼎所述往事中的一处关键,“莫前辈曾说,当年宋应书找他帮忙,是因为其全家被魔教长老‘血手’封不疑灭门,此仇不共戴天……这件事,是真的吗?”
胡不言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缓缓道:“宋应书全家上下三十七口,在一夜之间惨遭屠戮,尸骨无存,府邸被焚为白地……这件事,是真的。当年震动江南,绝非虚言。”
黄惊屏住呼吸。
“但是,”胡不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幽深难测,“这灭门惨案,究竟是不是‘血手’封不疑亲自所为,或者说,是否全然是封不疑所为……这就只有天知、地知,以及还活着的‘当事人’知道了。”他的话语中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暗示着那场惨案背后,或许另有隐情,甚至是精心策划的嫁祸与利用。
黄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如果连灭门之仇都可能被利用,那宋应书此人,当真已毫无人性可言。
他随即又想到另一个关键问题,不解地问道:“既然宋应书是新魔教的重要人物,至少也是与之有极深渊源,莫前辈在查清真相后,为何不直接告知衍天阁阁主何正功?以何阁主天下第一人的威望与衍天阁的力量,清理门户,岂非更容易?”
胡不言闻言,发出一声短促而略带苦涩的冷笑。
“告诉你为什么不能。”他直视黄惊,目光锐利如刀,“第一,没有证据。莫老鬼当年截获的密档,或许能让他自己确信真相,但那些东西,不足以在衍天阁那种地方,扳倒一位根基渐深、位高权重的大长老。宋应书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那是魔教伪造、离间衍天阁的奸计,宋应书的位置太高了。江湖事,很多时候不是非黑即白,尤其是涉及高层,证据链必须无懈可击。”
“第二,”胡不言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夜色中无形的耳朵,“那时候的莫老鬼,在找宋应书复仇时遭了暗算,他的背后有高人,旧伤全面爆发,已是油尽灯枯之躯,实力十不存一。而衍天阁周边,乃至其势力范围内,早已被宋应书及其背后的势力,埋伏下了不知多少眼线暗桩。”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黄惊,一字一句,沉重无比:“你要明白,对于一个阴谋家而言,一个活着的、知道太多秘密的‘天下第二’,远比一个死了的‘天下第二’,危险百倍!只要莫老鬼当时敢露出一丝踪迹,试图接近何正功或衍天阁核心,等待他的,绝不会是沉冤得雪,而是立刻被遍布的罗网发现,然后……身首异处,死无对证。到时候,说不定还会被扣上一个‘重伤疯狂、诬陷忠良’甚至‘勾结魔教’的罪名。死了的莫鼎,对宋应书来说,才是安全的莫鼎;而试图开口的莫鼎,必须变成说不话的死人。”
黄惊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眼中剧烈的震动与后怕。他直到此刻,才完全体会到莫鼎当年的处境是何等绝望与凶险。那不是简单的武功不敌,而是在重伤之下,面对一个盘踞在天下第一大派高层的可怕敌人,以及一张无形却无处不在的死亡罗网。揭露仇人,本身就可能意味着立刻被杀灭口,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胡不言看着黄惊的表情,知道他已经明白其中关窍,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朝着铜陵城的方向走去,只留下淡淡的话语飘散在夜风里:
“所以,他只能逃,像孤魂野鬼一样逃,躲在这世间最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等待一个或许永远都不会出现的时机……或者,一个像你这样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