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金血触碰青砖的瞬间,并未如常理般渗入泥土,反而发出一声滚油泼雪的“滋啦”脆响——尖锐得像冰锥刮过青瓷盘底,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颤。
一簇幽蓝色的火苗,毫无征兆地从砖缝里窜了起来,焰心凝如冻汞,边缘却丝丝缕缕蒸腾着细碎的霜白寒气,映得顾长生指甲盖泛出青灰微光。
顾长生下意识缩了缩手指,指腹还残留着方才金血溅落时那点灼烫的黏腻感。
没感觉到热度,反倒是一股极寒的冷意顺着指尖钻进毛孔,冻得他指骨发酸,连小臂内侧的汗毛都根根倒竖,皮肤上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是什么鬼东西?变异了?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几只漏网的“惑心蝶”扑棱着翅膀,循着血腥味撞了上来——薄翼震颤声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龈发痒的嗡鸣;翅缘扫过耳廓时,竟带起一阵微弱的、类似静电吸附的酥麻。
就在触碰到那幽蓝火苗的刹那,连烟都没冒一丝,直接凭空蒸发,只留下一股子类似臭氧消毒后的干爽味儿,清冽中裹着铁锈锈蚀前最后一瞬的微甜腥气。
全自动灭蚊灯?
顾长生眉梢一挑,这“纯阳无垢体”跟“人愿”搞在一起,不仅能当盾牌,还能杀毒?
“师兄!火……这火能传!”
一声惊喜的童音炸响,声线劈叉似的带着刚哭过的沙哑,震得檐角残存的雨珠簌簌滚落。
那个信奴童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到青砖旁,粗布裤脚蹭过湿滑青苔,发出“嗤啦”一声闷响。
他那双满是泥垢的小手,竟不管不顾地直接抓向那簇幽蓝火苗——掌心裂口渗出的血丝在幽光下泛着琥珀色,而火苗舔舐皮肤时,非但没有焦糊,反而像被温泉水包裹,暖意顺着掌纹一路漫上手腕,又悄然退去,只余下指尖微微发麻的酥痒。
“别碰——”
顾长生阻拦不及,却见那孩子手中并未焦烂,反而像是捧着一捧流动的月光——光晕在指缝间游走,凉而不寒,柔而不散,映得他眼白都染上一层薄薄的银辉。
幽光一闪而没。
那村民原本浑浊如死鱼般的眼珠子,陡然转动了一下,像是从深海浮出水面,大口喘息着:“我……我记得你,你是村头的二狗……”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朽木。
这就够了?
物理杀毒,最为致命。
还没等顾长生松口气,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嘶啦”声——那是皮肉被生生撕裂的闷响,沉钝得如同钝刀割开浸透雨水的厚棉絮,尾音还拖着一点湿漉漉的黏滞感。
一股浓烈到呛鼻的铁锈味瞬间盖过了雨水的潮气,混着皮脂烧焦的微焦苦香,直冲脑门。
顾长生猛地回头,瞳孔微缩,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夜琉璃颈后迸溅出的几点猩红残影。
夜琉璃脸色惨白如纸,修长的手指间,竟捏着一片还挂着肉丝的黑色龙鳞——鳞片边缘翻卷,断口处渗出的血珠缓慢蠕动,像活物般鼓胀、收缩,散发出淡淡的、类似深海淤泥与陈年檀香混合的腥郁气息。
那是她颈后最硬、也是最连心的“逆鳞”。
这疯婆娘……对自己下手是真狠啊。
“魔血混人愿,天道亦难听。”
夜琉璃嘴角噙着一抹病态的笑,反手将那片逆鳞拍进了还在冒烟的香炉之中——炉壁骤然烫得发红,青烟“噗”地一颤,随即被血色吞噬。
原本青色的香烟瞬间染上了一层妖异的血红,像是红墨水滴入清水,疯狂晕染,烟雾边缘泛着油脂般的虹彩,在风中扭动如活蛇。
这股红烟顺着破碎的屋顶飘散,不过眨眼间便笼罩了方圆百里——掠过草叶时,叶片表面凝出细密红露,触之微黏;拂过人脸,像被温热的蛛网轻缠,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灼痒。
红雾落下,那些刚刚清醒过来的凡人额头上,那原本只存在于意识中的“护”字,竟显化出一道淡金色的实体勒痕——金痕微凸,触之微温,边缘泛着新铸铜器般的哑光,随呼吸微微起伏。
虽然微弱,像快没墨的印章,但那些想要再次钻进人脑子里的惑心蝶,一碰到这红雾,就像苍蝇撞上了电网,噼啪乱掉——爆裂声细碎密集,如同炒豆,每一声都伴着一星转瞬即逝的幽蓝火花。
“好好的一场棋,让你们这群蝼蚁搅得稀烂。”
云层深处,玄穹仙王的声音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厌恶,像是看到刚擦干净的靴子沾上了狗屎——尾音压着低频嗡鸣,震得祠堂梁木簌簌落灰。
咔嚓——
天幕再次裂开,这次没下金雨,而是走出了三个身披袈裟、却无面目的怪僧——袈裟拂过虚空时,竟带起一阵刺骨阴风,刮得人颧骨生疼;他们足下无声,可每一步落下,地面青砖都无声龟裂,裂纹蔓延处,渗出缕缕带着腐土腥气的黑雾。
“天命僧……”顾长生握剑的手紧了紧,掌心全是冷汗,剑柄缠绳吸饱了湿气,黏腻地贴在虎口。
这可是仙界专门用来清理“变数”的清道夫,听说从未失手。
“逆天者,当诛九族!”
为首的僧人张开黑洞洞的嘴,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每个字都刮得耳道发痒,喉头泛起铁锈味。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伸出枯爪,硬生生剜出了自己本就不存在的眼珠——那是一团蠕动的血肉金符,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奔顾长生眉心而来;尖啸声高频震颤,震得他右耳鼓膜嗡嗡作痛,眼前金星乱迸。
这就是所谓的“天道谕”?一边自残一边杀人?
顾长生还没来得及抬剑,地上的香灰突然被风卷起——灰粒细如齑粉,刮过脸颊时,像无数微小的砂砾在皮肤上爬行。
那簇幽蓝火苗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鲨鱼,顺着风势猛地窜高三丈,一口将那团血肉金符吞了进去。
滋滋滋——
半空中传来一阵焦臭,那是蛋白质混合硫磺剧烈燃烧的味道,浓烈得让人舌根发苦,胃部本能抽搐。
那天命僧身形一僵,原本用来施法的眼眶部位,竟也被凭空烧出了两个焦黑的窟窿——窟窿边缘熔融的皮肉缓缓滴落,拉出细长的、暗红色的胶质丝线。
“剑宗祖训——不问天命,只问本心!”
苏小鸾抓住了这一瞬的破绽。
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断岳剑猛地刺入脚下的大地——剑尖入土刹那,整座祠堂的地砖轰然共振,脚下传来沉闷如擂鼓的“咚!咚!”声,仿佛地心巨兽在胸腔里翻身。
嗡——
地底深处传来万千金铁交鸣之声,仿佛沉睡百年的亡灵被这一剑惊醒——声音并非来自耳中,而是直接震颤颅骨,牙齿微微打颤,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铜腥。
以祠堂为中心,方圆十里的地面轰然炸裂,无数柄早已锈蚀的断剑破土而出,它们并不锋利,上面甚至还挂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根,但此刻却汇聚成一座巨大的剑牢,将半空中的三名天命僧死死锁住——剑刃相击时迸出的火星,带着灼热的铁腥气扑面而来,烫得人睫毛蜷曲。
干得漂亮!
顾长生刚想叫好,右眼的赤金竖瞳却突然一阵剧痛,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疯狂收缩——痛感尖锐冰冷,仿佛有冰针顺着视神经一路扎进脑髓,牵得太阳穴突突跳动。
不对劲。
那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边关!
他猛地转头望向天际尽头。
原本直冲云霄的白色狼烟,在这一刻,竟然变成了浓稠如墨的黑色——黑烟翻涌如沸油,表面浮动着细密的、类似沥青冷却时的龟裂纹路,远远望去,竟似一张巨大而扭曲的人脸轮廓。
在那墨色狼烟的顶端,隐约可见一个身穿血色长袍的影子,正挥动着一面巨大的长幡——幡面猎猎作响,声音沉闷如败革抽打朽木,每一次挥动,都卷起一阵裹挟着沙砾与焦糊味的灼风。
“顾长生乃魔种降世!夜琉璃为其生母!人族大劫,皆因他一人而起!”
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穿透力,顺着风,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是靠空气振动,而是直接在耳蜗深处嗡鸣,震得人耳道发痒,后槽牙隐隐发酸。
谎言。
**裸的谣言。
顾长生这辈子连夜琉璃的手都没摸过几次,这就成她儿子了?
物种隔离都被你们吃了?
可对于那些刚刚经历生死、惊魂未定的凡人来说,这种“惊天秘闻”往往比真相更具杀伤力。
顾长生清晰地看见,心域光幕上,那些刚刚亮起的“信任光点”,开始剧烈闪烁,甚至有了熄灭的征兆——光点明灭的频率,竟与他左胸心跳同步,每一次暗淡,都像被无形之手攥紧心脏。
那个抱着孩子的农妇,惊恐地捂住了孩子的耳朵,看向顾长生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怀疑和畏惧——她怀中婴孩忽然蹬腿,襁褓布料摩擦发出“窸窣”轻响,那声音在此刻寂静中,竟显得格外刺耳。
护火,在风中摇摇欲坠。
“攻心么……”
顾长生深吸一口气,肺腑间全是湿冷的泥土味,混着香灰的微涩、血鳞的腥郁、还有远处狼烟飘来的、若有似无的……烤肉焦糊气。
这一招,比天上的雷劈还要毒。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是要诛心啊。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逆心剑,指尖抹过剑脊,带起一串清越的剑鸣——音色澄澈如冰泉击石,余韵却带着金属特有的、令人心悸的颤音。
“既然你们喜欢编故事……”
顾长生眯起眼,看着那个还在半空中上蹿下跳的血幡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我就用真相,把你们的舌头给割下来。”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瘦小的身影。
那个信奴童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没有看顾长生,也没有看天上的神佛,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道墨色的狼烟,额头上那个淡金色的“护”字,竟像是烙铁一般,开始发红、发烫——金痕边缘微微泛起水汽,蒸腾出一缕几乎不可见的、带着蜜糖焦香的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