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二十一分。
阮糖站在公寓的穿衣镜前,第三次检查自己的模样。头发有点乱,眼睛因为哭过而微微红肿,身上穿着最简单的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裤和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卡通T恤。她想过换件正式点的衣服,但随即又放弃了。
如果他真的是“Chen”,那么他见过她最糟糕的样子——通宵赶稿后油光满面的直播,打游戏时激动得大喊大叫的失态,甚至有一次她感冒,鼻音重得像个鸭子,他还是耐心陪她打完整个副本。
如果他真的是江沉,那么他也见过她不少狼狈时刻——泼他一身咖啡,在公司晕倒,还有雨中那把倾斜的伞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
所以,就这样吧。最真实的模样。
门铃在这时响起。
阮糖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么快?从公司到她家,就算深夜不堵车,至少也要二十分钟。他几乎是发完消息就出发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然后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江沉。
而是一个她完全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人——秦薇。
秦薇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真丝睡袍式外套,里面是同色系的吊带裙,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高级酒店的套房出来,或者准备去参加一个深夜的私人聚会。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手拿包,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阮糖的第一反应是看错了。她眨了眨眼,再次看向猫眼。
确实是秦薇。
凌晨两点二十一分,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知道她住这儿?想干什么?
无数问题在脑子里炸开,但门铃又响了一声,这次更长,更坚持。
阮糖咬了咬嘴唇,最终打开了门——没开防盗链,只开了一条缝。
“秦小姐?”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和警惕。
秦薇的笑容加深了一些,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阮小姐,抱歉这么晚打扰。我刚好在附近见朋友,想起你住这一带,就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凌晨两点多顺路拜访一个并不熟悉的人?这个借口拙劣得连掩饰都懒得做。
“有什么事吗?”阮糖没有开门的意思。
秦薇似乎并不在意她的防备,目光从门缝里扫进来,打量着玄关处的布置——鞋架上几双帆布鞋和运动鞋,墙上挂着的《神域》角色海报,还有地上那个印着游戏logo的卡通地毯。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秦薇的语气很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有些话,我觉得应该跟你聊聊。关于江沉。”
听到江沉的名字,阮糖的手指收紧。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解开了防盗链。
“请进。”
秦薇优雅地走进来,高跟鞋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环顾四周,目光在客厅里那些游戏周边、画具、以及堆在茶几上的零食包装袋上停留片刻,然后选择在沙发上坐下——那是客厅里唯一看起来比较“正式”的家具。
阮糖关上门,没有去倒茶,只是站在沙发对面:“秦小姐想说什么?”
秦薇将手拿包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姿态完美得像杂志上的名媛写真。她看着阮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审视,评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首先,我得道歉。”秦薇开口,声音柔和,“之前在某些场合,我可能说了些让你误会的话。我和江沉,确实只是商业伙伴和朋友关系。”
阮糖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但正因为是朋友,我才更了解他。”秦薇的语气变得认真,“江沉这个人,看起来冷漠,其实很重感情。尤其是对家人,对朋友,对......他认为重要的人。”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你可能不知道,江家是典型的传统家庭。江沉的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出身书香门第,他们那个圈子,很看重门第、教养、以及......资源的匹配。”
阮糖的背脊微微绷紧。
“我不是在贬低你,阮小姐。”秦薇补充道,语气听起来很真诚,“相反,我很欣赏你的才华。能在深空科技站稳脚跟,说明你有真本事。但是......”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婚姻和恋爱不一样。恋爱可以只谈感觉,但婚姻涉及两个家庭的结合,涉及资源整合,涉及未来的规划。江沉是深空科技的掌舵人,他的婚姻对象,不仅要让他喜欢,还要能在事业上帮助他,在社交场合代表他,在家族关系中......”
秦薇停住了,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阮糖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她想起秦薇之前提到的“江沉的母亲”,想起那些匿名邮件里看似亲密的照片,想起江沉给她看的那厚厚一叠合作记录。
“秦小姐,”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这些话,你应该去跟江总说,而不是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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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薇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我说过,江沉很重感情。如果他真的对你有了好感,以他的性格,即使知道不合适,也可能因为责任感或者一时冲动而坚持。”
她拿起手拿包,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照片。背景像是某个欧洲的古堡花园,照片里是十几岁模样的江沉,和一个穿着精致连衣裙的少女并肩站着。少女的眉眼和秦薇有七八分相似,但更年轻,笑容更明亮。
“这是我和江沉十六岁时,两家一起去瑞士度假时拍的。”秦薇轻轻抚过照片表面,“我们从小认识,两家长辈是世交。江伯母一直很喜欢我,说我和江沉是‘门当户对’。”
她把“门当户对”四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阮糖心上。
“我不是在炫耀,”秦薇收起照片,重新看向阮糖,“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改变的。你可以成为优秀的原画师,可以成为受欢迎的主播,但有些圈层,有些规则,是从出生就决定了的。”
客厅里的空气变得沉重。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变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是倒计时。
阮糖盯着茶几上那张照片留下的痕迹——秦薇拿走照片后,玻璃茶几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形印记,那是相框底座留下的。
她想起徐逸学长临走时说的话:“江家那样的家庭,会接受一个游戏主播做儿媳吗?”
想起秦薇在画廊露台上的暗示:“我认识江沉的母亲,伯母是个很传统的人。”
想起那些匿名邮件里,江沉和秦薇“相谈甚欢”的画面。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形成一幅清晰的图景——那是她和江沉之间,横亘着的、巨大的现实鸿沟。
“阮小姐,”秦薇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说这些,不是想伤害你。相反,我是为你好。江沉是个好人,但他肩上的责任太重了。如果你们真的在一起,你会面对很多你想象不到的压力——来自他的家庭,来自社交圈,来自媒体,甚至来自他自己的内心。”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睡袍的衣襟:“你还年轻,有才华,有无限可能。何必把自己困在一段注定艰难的关系里呢?”
说完,她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她回头,最后说了一句:
“有时候,放手不是懦弱,而是清醒。”
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
阮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空荡荡的沙发,看着茶几上那个圆形的痕迹。
墙上的挂钟显示:两点三十四分。
江沉应该快到了。
可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打开那扇门,面对那个可能带来真相、也可能带来更多痛苦的男人。
月光石手链在手腕上微微发烫,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
而窗外,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