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深空科技大厦的灯火已零星暗淡,只有二十七楼《幻界》项目组的办公区还亮着一片刺眼的白光。
阮糖坐在工位前,面前的三个屏幕同时亮着。左边是设计稿版本管理系统的历史记录,中间是项目内部通讯软件的聊天记录导出文件,右边则是一张她自己绘制的时间轴表格。
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发酸,摘下防蓝光眼镜揉了揉眉心。
泄密事件发生已经三十六小时了。
尽管江沉在会议上力排众议表示信任,尽管他私下握紧她的手说“我信你”,但阮糖知道,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那些怀疑的目光不会完全消失。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有人竟然利用她对《幻界》倾注的心血,来攻击她所爱的公司,和她所爱的人。
她必须亲手找出那个内鬼。
“糖糖,你真的不回去休息吗?”林月发来消息,“这都第三天熬夜了。”
阮糖快速回复:“不困,你先睡。我找到点感觉了。”
其实困意早已如潮水般袭来,但她靠着冰美式强撑着。桌角的空咖啡杯已经堆了四个,像一座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塔。
她重新戴上眼镜,将目光聚焦在时间轴上。泄密的核心概念——那个关于“梦境与现实交叠”的世界观设定——最初是在五周前的项目脑暴会上提出的。当时参会者包括主美、三位核心原画师(包括她自己)、两位剧情策划,以及项目经理。
阮糖调出了那天的会议记录。文字记录很简略,但她记得很清楚,当时是自己第一个在白板上画出了那个概念草图:两个交叠的圆,一个代表梦境,一个代表现实,交叠处是玩家可以穿梭的“阈限空间”。
一个想法突然闪过脑海。
她迅速打开自己的私人工作笔记——那是一个她习惯用的离线笔记软件,每天下班前会自动同步到云端。她找到脑暴会当天的记录,里面不仅有文字,还有她用数位板随手画的涂鸦。
然后她调取公司服务器上存储的会议记录附件。
两者对比,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服务器版本中,那张概念草图的图层结构,比她本地笔记中的版本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调整:有人在她最初草图的基础上,用几乎相同的笔触,在“阈限空间”的区域添加了一个微小的符号——一个类似莫比乌斯环的标记。
这个标记本身没什么问题,甚至让设计更完整。问题在于,这个添加的图层创建时间,显示是在脑暴会两天后。
也就是说,有人在她原始草图的基础上做了修改,而这个修改后的版本,与竞争对手泄露出来的设计中的某个核心图标,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阮糖感到后背一阵发凉。这个发现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泄密者接触过服务器上存储的设计稿源文件;第二,这个人很谨慎,没有直接盗用整张图,而是提取并改造了其中的某个元素。
她立刻查看这个文件的修改历史记录。
然后她愣住了。
记录显示,这个文件的最后修改者是她自己。时间是脑暴会后的第三天下午三点二十二分。
不可能。
阮糖清楚地记得那天的安排——那天下午她请了病假,因为急性肠胃炎去了医院,直到第二天才回来上班。她怎么可能在医院修改文件?
有人篡改了记录。
这个认知让她既愤怒又激动。愤怒是因为有人如此处心积虑地陷害她,激动是因为对方终于留下了破绽——要篡改服务器日志,必然需要权限,而且一定会留下技术痕迹。
但问题来了:她该怎么找到这些技术痕迹?她是个原画师,不是网络安全专家。
就在阮糖盯着屏幕陷入困境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她抬起头,看到江沉站在玻璃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也是刚从工作中抽身。
“进。”阮糖说,声音有些沙哑。
江沉推门进来,将纸袋放在她桌上。“李助理买的宵夜。他说你晚饭没怎么吃。”
阮糖这才感觉到胃里空空如也。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还温热的海鲜粥和几样清淡小菜,都是她喜欢的口味。
“谢谢。”她轻声说,“你怎么还没走?”
“还有些事要处理。”江沉没有说破,只是拉过旁边工位的椅子坐下,目光扫过她屏幕上复杂的时间轴和对比图,“有进展了?”
阮糖点点头,一边小口喝粥,一边把刚才的发现和自己的推测说给他听。热粥下肚,她感觉疲惫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江沉听得很专注,等她说完后,沉思片刻:“篡改服务器日志需要很高的权限,普通项目组成员做不到。”
“所以是更高层级的人?或者有外部技术支持?”阮糖问。
“都有可能。”江沉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俯身看向屏幕。这个距离很近,阮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须后水味道,混杂着一丝咖啡的苦涩。
他指着修改记录旁边的IP地址:“这个记录显示修改操作来自公司内部网络,但具体终端被隐藏了。不过——”他顿了顿,“任何操作,只要发生过,就一定会在系统深处留下痕迹。就像在雪地上行走,即使把脚印抹平,雪的密度和结构也已经改变了。”
阮糖侧头看他:“你能找到那个‘痕迹’吗?”
“我可以试试。”江沉直起身,“但我需要一些东西——你本地笔记里原始草图的确切创建时间,以及你那天请假的具体时间证明。这些都可以作为数据锚点,用来比对和验证。”
阮糖立刻开始操作:“原始草图的元数据在这里……那天我去医院的挂号单电子版,我手机里应该还存着……”
她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江沉已经回到自己办公室,又带着一台轻薄本回来了。他在她旁边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连接上公司内网的安全通道。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两人各自忙碌,却又形成一种奇妙的默契。
阮糖继续梳理所有可能接触过核心设计的人员,整理他们的权限等级和时间线。江沉则在技术层面进行深挖,他调取日志的方式显然远超普通管理员权限——阮糖瞥见他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流快得让人眼花缭乱,黑色的背景上,绿色的字符如瀑布般落下。
凌晨两点,阮糖的注意力再次开始涣散。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单,那些熟悉的名字和面孔在眼前晃动重叠。会是谁?那个总是笑眯眯夸她设计有灵性的主美助理?还是那个技术很强但沉默寡言的系统架构师?
“休息十分钟。”江沉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阮糖这才发现,江沉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站在她桌边递过来一个眼罩和一副降噪耳机。
“我不困……”她下意识反驳。
“你的眼睛已经对不了焦了。”江沉的语气不容置疑,“十分钟不会影响破案,但会影响判断力。”
阮糖接过眼罩和耳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瞬间,视觉和听觉被隔绝,世界陷入柔软的黑暗与寂静中。她趴在桌上,几乎在十秒内就陷入了半睡眠状态。
这十分钟里,她做了个短暂的梦。梦里她还是《神域》里的“琉璃糖”,正和“Chen”在一片数据构成的星海里穿梭,寻找着什么。然后“Chen”转过头——面具下是江沉的脸。他说:“线索在边界处。”
她惊醒时正好十分钟。
摘下眼罩,她看到江沉还在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他似乎察觉她醒了,头也不回地说:“你本地文件的最初创建时间戳,和服务器记录存在17秒的差异。虽然很小,但已经足够异常。”
阮糖精神一振:“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在你上传文件后,对服务器的时钟同步做了极其微小的干扰——不到一秒的延迟,几乎无法察觉,但足以在日志里制造出你‘可能’在医院的假象。”江沉转过椅子看向她,“很专业的手法,不是普通的内部人员能做到的。”
“所以有外部专家介入?”
“或者,”江沉顿了顿,“有内部人员具备超出其职级的技术能力。”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就在这时,阮糖的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提醒。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似的地址,主题空白,内容只有一行字和一个附件
【看看这个,或许有用。别问我是谁。】
附件是一个加密的数据包,密码提示是:“你最常对游戏搭档说的三个字。”
阮糖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颤抖着手,输入了那三个她在无数次副本战斗后、在每一次默契配合后,都会对“Chen”说的话——
“打得好呀。”
密码正确。
压缩包解压,里面是一段经过处理的网络流量日志片段,以及一段分析说明。日志显示,在泄密发生前的关键时间段,有异常的外部VPN连接通过某个内部跳板机,访问了项目组的文件服务器。而这个跳板机的物理地址,指向了——
“运维部值班室的备用终端。”江沉沉声说。
阮糖看向他:“这封邮件……”
“IP是经过多重伪装的,追查不到来源。”江沉快速分析着数据,“但这些日志的真实性很高,技术细节做不了假。”
“是谁在帮我们?”阮糖喃喃道。
江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行“你最常对游戏搭档说的三个字”,眼神深不见底。
凌晨四点十七分,城市还在沉睡。
阮糖将新的线索整合进时间轴,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浮现:一个有服务器权限的人,在特定时间利用值班室的设备,借助外部技术支援,篡改日志,盗取并改造设计元素,然后通过多层代理将信息传递出去。
“还需要更具体的证据链。”阮糖揉了揉太阳穴,“知道怎么做,和证明是谁做的,是两回事。”
“已经足够了。”江沉关掉电脑,“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调查方向,也证明了你的清白。”
“还不够。”阮糖摇头,眼神在疲惫中透着执拗,“我要的不是‘可能清白’,是绝对的证据。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是谁。”
江沉看着她,忽然想起游戏里那个无数次在副本灭团后、依然会说“再来一次”的“琉璃糖”。现实中的她,此刻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不认输,不妥协,不退让。
“那就继续。”他说。
“你明天还有早会。”阮糖提醒他。
“取消。”江沉简洁地回答,重新打开电脑。
窗外的天色开始由浓黑转为深蓝,城市的地平线上泛起第一缕微光。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此起彼伏,混杂着偶尔的低语讨论。
阮糖不知道这场不眠之夜还要持续多久,但此刻她不再感到孤单。有人相信她,有人陪着她,有人用他的方式守护着她——不是替她挡下所有风雨,而是与她并肩站在雨中,教她如何辨认乌云的方向,如何找到那道破开阴霾的光。
凌晨五点四十分,当阮糖在庞大的权限访问记录中,发现那个本该休假的运维人员账号,在泄密发生当晚有异常登录记录时,她终于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找到了。”
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
江沉看向她屏幕上的那条记录,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恭喜”,也没有说“我就知道你能行”,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百叶窗。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高楼缝隙,照进办公室,落在阮糖满是疲惫却亮得惊人的脸上。
“天亮了。”他说。
阮糖望着那道阳光,终于露出三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是啊,”她轻声说,“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