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阳光斜照进办公室,在阮糖的桌面上切出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她盯着屏幕上那条异常登录记录,疲惫感被肾上腺素驱散得无影无踪。账号属于运维部的张磊——一个在公司工作了五年、平时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中年男人。
“张磊……”阮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调出他的员工档案,“入职五年,三次绩效评估都是‘合格’,没有晋升记录,也没有违纪记录。”
“太普通了。”江沉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普通到刻意。”
这正是问题所在。一个运维人员,在休假期间深夜登录公司系统,访问了本不该他权限范围内的《幻界》项目加密区,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我们有了嫌疑人,有了动机可能性——他五年来没涨过薪,妻子刚生了二胎,经济压力大。”阮糖快速翻看着人事系统里的备注信息,“但是光有这些不够。我们需要证据链,证明是他盗取了设计稿,并且传递了出去。”
江沉拉过椅子坐下:“他登录时使用的IP地址显示是公司内部网络,这意味着他要么人在公司,要么远程入侵了某个内部终端。”
“值班室的备用终端?”阮糖立刻想起匿名邮件里提到的跳板机。
“可能性很大。”江沉调出那晚的楼层监控记录,“但我查过,监控显示张磊当晚确实没来过公司。”
“所以是远程控制……”阮糖陷入沉思。如果是远程控制,那应该会留下网络连接痕迹。她重新打开那些庞大的服务器访问日志——之前她只关注了文件修改记录,现在看来,得从网络流量入手。
然而当她试图访问完整的网络日志时,系统提示权限不足。
“这部分日志的访问需要安全部门特别授权。”江沉说,“走正式流程至少需要两天。”
两天太久了。足够张磊察觉异常,销毁证据,甚至再次行动。
阮糖咬住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江沉注意到她左手手腕上,还戴着他之前送的那条有定位功能(但主要作用是健康监测)的手链——她自己似乎已经忘了这回事,只是当作普通饰品戴着。
“等等。”阮糖忽然坐直身体,“如果走不了上层通道,我们能不能从下层突破?”
江沉挑眉:“什么意思?”
“你之前说过,任何操作都会在系统深处留下痕迹,就像雪地里的脚印。”阮糖的眼睛亮了起来,“张磊要远程控制值班室的终端,必然要经过公司的内部网络。而内部网络的所有设备接入,都会在……在哪里呢?”
她突然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公司升级了网络安全系统,周铭曾在一次技术分享会上提到过,新系统会在每个网络交换节点生成“元数据日志”,记录所有设备的连接和断线时间。这些日志不包含具体内容,但能精确到秒地显示哪个设备在什么时间连接到了哪个端口。
当时周铭还开玩笑说:“以后谁半夜偷偷回公司蹭网,我都能知道。”
这个元数据日志的访问权限,比完整的网络日志要低得多——项目经理级别就可以申请临时查看。
“我去申请权限。”阮糖立刻打开内部流程系统。
“用我的账号。”江沉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转向她,“权限更高,不需要审批。”
阮糖犹豫了一秒。用总裁账号直接调取日志,这严格来说不符合流程。但江沉的眼神告诉她:现在不是拘泥于流程的时候。
她接过电脑,登录江沉的账号,进入网络管理后台。界面和她平时用的截然不同,功能模块多出好几倍。她花了几分钟才找到元数据日志查询入口。
输入时间范围:泄密发生前一周至今。
输入目标终端标识:运维部值班室备用终端的设备编号。
点击查询。
进度条缓慢前进。阮糖屏住呼吸,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清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江沉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他注意到阮糖的侧脸在屏幕光映照下,显出一种专注的锐利——这是她画设计稿时的表情,是她在游戏里制定战术时的表情,是她认真时的表情。
数据加载完成。
密密麻麻的记录出现在屏幕上。阮糖快速扫过,大部分是正常的每日连接记录,时间都在工作时段。但她很快发现了异常——在三个非工作日的深夜,这台终端有额外的连接记录,每次持续时长在20到40分钟不等。
而这三个时间点,恰好对应着核心设计稿被分阶段泄露的时间。
“找到了……”阮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但问题来了:这些连接记录只显示了终端“在线”,却没有显示是“谁”在控制它。要证明是张磊,还需要更进一步的证据。
阮糖盯着那些记录,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异常连接时,终端的MAC地址后面,都跟着一个微小的标识符——[V]。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个[V]是什么意思?”她指着屏幕问。
江沉凑近看了看:“虚拟会话标识。意思是这台物理终端上,运行了一个虚拟桌面会话。”
远程桌面控制!
阮糖立刻明白了。张磊在自己家中,通过远程桌面软件连接到了公司值班室的终端,然后以那台终端为跳板,访问项目服务器。这样在日志里,所有操作都会显示来自“值班室终端”,而不是他家里的电脑。
很聪明的手段,但并非无懈可击。
“远程桌面连接需要建立通道。”江沉已经明白了她的思路,“通道的两端都会留下痕迹。我们找到了值班室这一端,只要找到他家那一端——”
“——就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阮糖接过话头。
但如何找到张磊家里的连接痕迹?他们不可能去查张磊的个人电脑。
除非……
阮糖的目光落在那些异常连接的时间戳上。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每次都是这个时段。张磊家里有婴儿,这个时间他应该在照顾孩子,或者至少在家。要维持稳定的远程连接,他家的网络质量必须足够好。
而深空科技为部分核心岗位员工提供家庭网络补贴,前提是同意安装公司统一配置的路由器——这些路由器会向公司网络管理系统发送基本的在线状态报告。
张磊作为运维人员,符合补贴条件。
阮糖迅速调出员工福利记录,确认张磊确实申请了网络补贴,并安装了公司提供的路由器。然后她进入网络管理系统的另一个子模块——设备健康状态监控。
这里不记录具体流量,但会记录每个公司路由器的在线/离线状态,以及网络延迟等基础信息。
她输入张磊家路由器的设备编号,选择那三个异常连接的时间段。
结果出现了。
在每一次值班室终端异常连接的同时,张磊家的路由器都显示“高负载运行”,网络延迟极低——这意味着有大量数据正在通过那个路由器传输。
巧合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可疑,三次就是确凿的证据。
“时间完全吻合。”阮糖将两个界面的数据并排对比,“每次都是晚上11:08到11:12之间,张磊家的路由器进入高负载状态,五分钟后,值班室终端出现虚拟会话连接,之后开始访问加密文件区域。”
她调出文件服务器的访问日志,将三个时间点精准对应:
“第一次,11月5日晚11点20分,访问了世界观设计文件夹,下载了包含概念草图的源文件。”
“第二次,11月12日晚11点15分,访问了场景设计库,下载了‘阈限空间’的场景原画。”
“第三次,11月19日晚11点30分,也就是泄密发生的前一晚,访问了核心玩法机制文档。”
每一次访问时长都在10到15分钟,正好够筛选、复制关键内容。
铁证如山。
阮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续几十个小时的紧绷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发现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做得好。”江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但带着不容错认的赞许。
阮糖转过头,晨光中,江沉的脸上也有明显的倦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陪她熬了整个通宵,没有一句抱怨,只是在她需要时提供支持,在她困惑时给出方向,在她突破时静静见证。
“是你教我怎么找脚印的。”她说。
“但我没教你在雪地里找出一整条足迹。”江沉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百叶窗完全拉开。清晨的阳光涌入,照亮了办公室里飘浮的微尘,“是你自己找到了。”
阮糖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从二十七楼望出去,城市正在苏醒,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汇聚成光河。她想起三天前,自己坐在这里,面对那些怀疑的目光时的心情——委屈、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而现在,她手里握着的证据,足以洗清所有污名,还能将真正的窃贼揪出来。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把这些证据整理成报告。”江沉说,“我会联系法务部和安全部门,申请对张磊的正式调查。在此之前——”他顿了顿,“我们需要保持绝对保密。”
阮糖点头:“我明白。”
她回到电脑前,开始整理所有截图、日志记录和时间线。随着一份完整证据链文档的逐渐成型,她心里那股一直憋着的气,终于慢慢吐了出来。
这不是靠江沉的权力解决的,不是靠运气偶然发现的,是她用自己的专业能力、逻辑思维,一砖一瓦构建起来的防御塔。
文档整理到尾声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李助理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两份热气腾腾的早餐:煎蛋、培根、烤番茄,还有刚烤好的面包。
“江总,阮小姐,吃点东西吧。”李助理将托盘放在会议桌上,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总裁和项目组原画师通宵加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阮糖确实饿了。她走到会议桌旁坐下,江沉也在对面坐下。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阳光洒在餐盘上,培根煎得恰到好处,面包外脆内软。
吃到一半,阮糖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匿名邮件……你觉得会是谁发的?”
江沉切煎蛋的动作顿了顿:“有人想帮忙,但不想暴露身份。”
“会是公司内部的人吗?”
“可能性很大。”江沉抬眼看着她,“对方知道你的游戏习惯,知道你和‘Chen’的关系,还知道我们正在调查这件事。”
阮糖心里闪过几个名字,但都不太确定。她摇摇头,暂时把这个疑问放到一边。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张磊的事情处理好。
早餐后,阮糖将整理好的证据包发给江沉,自己也备份了一份。她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半,距离正常上班还有一个小时。
“我回家换件衣服。”她说,站起来时感觉腿都有些发软。
“我让司机送你。”江沉也站起身。
“不用,我打车就好。”阮糖摆摆手,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今天……谢谢你陪我。”
江沉看着她,晨光中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睛依然明亮。他想起游戏里那个无论副本多难都会说“再来一次”的女孩,想起她在会议室里据理力争的样子,想起她刚才在屏幕前专注的表情。
“阮糖。”他忽然叫住她。
“嗯?”
“你很厉害。”他说得很认真,不是安慰,不是鼓励,是陈述一个事实。
阮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甜美可爱的笑,而是一种更明亮、更舒展的笑,像阳光终于穿透云层。
“我知道。”她说,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江沉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收回目光。他看向电脑屏幕上那份完整的证据报告,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林哲的电话。
“喂?大哥,你知道现在几点吗?”林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江沉说,“关于那个匿名发邮件的人——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