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就是我们中心目前的一些粗浅经验，抛砖引玉，还请陈教授和各位同道指正。”
温景然结束了发言，谦逊地颔首致意，坐了下来。
报告厅里响起热烈的掌声。他的发言条理清晰，数据扎实，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深度，确实精彩。
掌声中，温景然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台下。然后，准确无误地，定格在了简心身上。
隔着一排排座椅，隔着五年漫长的光阴，隔着报告厅里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凝固了。
温景然眼中闪过一瞬间的难以置信，随即，那琥珀色的瞳仁里，骤然爆发出毫不掩饰的、灼热的惊喜。他甚至忘了移开视线，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她，仿佛要将这五年的空白一眼补全。
简心先避开了目光。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摊开的笔记本，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将纸页的边缘捏出了一道细微的折痕。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分地撞击着，节奏微乱。
太突然了。
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在距离叶榆和明市都数千公里的杭城，以这种方式，重逢故人。
研讨会仍在继续，又有其他专家提问、发言。但简心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了。眼角的余光里，她能感觉到前排那个方向，不时有目光投来。
终于，两个小时的研讨会结束了。人群开始起身，交谈声、椅子的挪动声、收拾东西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
简心迅速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将笔记本和笔收进随身的包里，打算随着人流从侧门悄悄离开。
“简心！”
那个温润的、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穿透嘈杂，清晰地在她身后响起。
她脚步一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雨声，人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温景然已经拨开人群，快步走到了她面前。距离近了，她终于能看清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眼角有了浅浅的笑纹，下颌的线条更加清晰硬朗，气质褪去了校园时的飞扬，沉淀为一种成熟男性的沉稳和内敛。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得灼人，此刻正紧紧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她能清晰读懂的喜悦、怀念，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真的是你。”他看着她，笑容从眼底一点点漾开，温暖得如同穿越五年时光，从未改变，“我刚才在台上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听说这次明市来的交流人员里有你的名字，我还以为是重名。”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仿佛他们昨天才刚刚见过。
“温师兄。”简心礼貌地微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对久别同窗应有的距离，“好久不见。”
“五年一个月零七天。”温景然几乎是脱口而出。
简心微微一怔。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迅速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你来杭城交流学习？现在在明市工作？”
“是的，明市第一医院，普外科。”简心简略地回答，“这次陆主任给我争取的来参加交流学习的机会。”
“明市一院，顶尖的三甲，好平台。”温景然点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像是在细细描摹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每一处变化，“你……变了很多。”
五官彻底长开，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眉眼间沉淀着沉静淡然的气质，还有一种属于优秀医者的专注和坚定。她穿着简约的米白色雪纺衫和灰色长裤，外面套着交流期间穿的白大褂，长发在脑后松松挽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落在白皙的颈侧。比记忆中更美，美得沉静，美得有力量，美得让他心悸的同时，也感到一丝陌生的距离感。
“温师兄倒是没太大变化。”简心客气地回应，目光落在他西装外套上苏城医院的院徽上。
“老了。”温景然自嘲地笑笑，随即正色道，“你住在医院安排的学员公寓？这边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开车了，送你回去？顺便……一起吃个晚饭？这么多年没见，正好聊聊。”
“我……”
“就当是老朋友叙旧。”温景然抢在她拒绝前开口，语气诚恳，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真诚，“而且，你对杭医大附一院这边不熟吧？我这几年经常来这边交流合作，对各个科室的优势、有哪些专家值得重点请教，都还算了解。你接下来的日程，或许我可以给些建议。”
他的话，精准地戳中了简心作为交流学者的核心需求。这次机会难得，她确实希望能在有限的时间里，获得最大的收获。
见她沉默，温景然趁热打铁，语气更加温和：“就一顿饭，不耽误你太多时间。吃完饭我送你回公寓，保证不影响你晚上休息和准备明天的交流学习。”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密了些，敲打着玻璃，噼啪作响。
简心看了一眼窗外迷蒙的雨幕，又看了看温景然真诚而期待的眼神。最终，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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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麻烦师兄了。”
“不麻烦。”温景然眼中笑意更深，那光芒几乎要驱散周遭雨天的阴霾，“我的车就停在楼下。这边走。”
他侧身，很自然地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然后走在前面半步，替她隔开散场时有些拥挤的人群。
简心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五年过去，他的肩背似乎更加宽阔了，行走间带着成功人士特有的从容自信。
走出报告厅，来到走廊。雨天的湿气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带着桂花清香的湿润空气涌进来。
温景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笑了笑：“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挺喜欢桂花。”
简心脚步微顿。
又是这样精准的、关于过去的细微记忆。
“温师兄记性真好。”她轻声说，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关于你的事，我记得比较清楚。”温景然说得坦然，转身继续向前走，声音顺着走廊的风飘回来，“这边电梯人多，我们走楼梯吧，下楼快些。”
楼梯间里光线稍暗，脚步声带着空旷的回响。
简心默默跟着，心里那池被突然投入石子的湖水，涟漪尚未完全平复。重逢的冲击，往事翻涌带来的复杂情绪，对接下来独处的些许无措，还有……心底某个角落，对可能在出差路上、此刻或许无法联系的厉北宸，一丝淡淡的、混合着思念与对比的恍惚。
雨还在下。
杭城的这个夏天，因为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忽然变得有些不同起来。
而命运的齿轮，也在雨声中，缓缓咬合，向着未知的方向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