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然选的餐厅就在医院附近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但装修雅致,典型的江南庭院风格。天井里种着竹子,潺潺水声从假山石间传来。
包厢临窗,窗外就是一株高大的桂花树,金黄的花朵累累垂垂,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这棵桂花开的正好!”温景然看着窗外的桂花,为简心拉开椅子,很自然地提起往事,“叶榆医大图书馆后面那排桂花树开花的时候,你总喜欢坐在那边看书。”
简心微微一怔。那么久远的事情,她自己都快忘了。
“温师兄居然还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情。”
“有些记忆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历久弥新。”温景然说得坦然,将菜单推到她面前,“看看想吃什么。这家的龙井虾仁和东坡肉是一绝。”
点完菜,服务员退出包厢。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隐约的水声。
温景然为她斟茶,动作优雅:“这五年,你过得怎么样?”
“还好。”简心笼统地回答,“读书,规培,工作,按部就班。”
“我听说……”温景然斟酌着措辞,“你本来有机会跟着李教授读博的。但是你放弃了,选择先参加工作……”
“工作中可以积累更多临床的经验,”简心轻声打断,“而且在明市一院规培后能留院也的确是不错的机会!”
温景然顺着简心的话题追问:“你现在在明市一院,主要方向是?”
“肝胆外科和胃肠外科。”
“很辛苦的方向,尤其是对女医生来说。”温景然眼中流露出赞赏,“但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得很好。当年你就是你们那届最有天赋和毅力的。”
“温师兄过奖了。”简心抿了口茶,“你现在在苏城医院?”
“嗯,去年刚升肝胆外科副主任。”温景然语气平淡,但简心知道,这个年纪能在这个级别的医院做到副主任,绝非易事,“这次来杭城主要是参加一个长三角地区的外科联盟会议,正好和陈教授有些合作项目要谈,就多留了几天。”
他顿了顿,看着简心:“没想到会遇见你。这算不算……缘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试探的意味。
简心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桂花:“巧合而已。”
菜陆续上来了。温景然很会照顾人,布菜、添茶,体贴周到却不过分殷勤。他聊起这些年的经历,国外的进修,遇到的疑难病例,学术上的突破,风趣幽默又不失深度。平心而论,他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
“对了,你住哪个公寓?医院安排的学员公寓好像有两处。”温景然状似无意地问。
“翠苑那边。”
“那离这边不远。环境还不错,就是晚上周边吃饭的地方少。”温景然说,“明天晚上长三角外科联盟有个晚宴,在湖滨酒店,来的都是业内顶尖专家。你有没有兴趣?我可以带你一起去,多认识些人对你以后发展有好处。”
简心犹豫了。这样的机会确实难得。
“我……”
“就当是多认识些同行,拓展人脉。”温景然看出她的犹豫,“不带任何私人色彩,纯粹学术交流。”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简心点了点头:“那麻烦温师兄了。”
“不麻烦。”温景然笑容温煦,“明天你结束交流学习,我来接你。”
晚饭后,温景然果然开车送简心回公寓。车子停在翠苑门口,他没有下车,只是降下车窗。
“早点休息。”他看着她说,“明天见。”
“明天见。谢谢温师兄的晚餐。”简心礼貌道谢,转身走进公寓。
温景然一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宇间,才缓缓升起车窗。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点燃了一支烟,他很少抽烟,除非心情有巨大波动。
五年了。
温景然以为时间已经冲淡了一切,以为那份年少时的怦然心动早已沉淀为记忆里一抹淡淡的影子。可今天再见到简心的瞬间,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简心还是那样,安静,清冷,像月光下的一株白茶花,。可又不一样了,眼中有了坚定和力量,不再是被巨大创伤击垮后脆弱茫然的少女,她比学生时代更多了职业女性的韵味与气质。
这五年,温景然谈过两次恋爱,都无疾而终。心里总有个声音说:不是她。后来他索性不再尝试,把全部精力投入事业。可夜深人静时,还是会想在叶榆医大读博那两年总是想办法巧遇的那个熟悉身影。
如今简心出现在杭城,温景然打听过她还没结婚,事业有成,气质愈发出众。这简直是命运给他的第二次机会。
这一次,他不想错过,还是想再努力一次。
简心回到公寓,洗完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重逢温景然,搅乱了她平静的心湖。那些刻意遗忘的往事,父母的离世、那段灰暗的青春、温景然执着而温和的追求一一翻涌上来。
平心而论,温景然是个很好的人。优秀,体贴,成熟。如果当年的她是在正常状态下遇见现在的温景然,或许会被吸引。
可是……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厉北宸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信息是他一小时前发的:“刚到邻省安顿下来。你回公寓了吗?”
简心打字:“回了。吃完饭刚回来。”
那边几乎秒回:“今天怎么有点晚?”
她顿了顿,如实说:“是晚了些,下午学术交流会上遇到了大学时的一个师兄,他现在在苏城医院工作,他今天刚好也参加了学术交流会,之后一起吃了个饭。”
厉北宸发来一个“哦”字,然后补充:“没听你说过还有个在苏城医院工作的师兄啊!”
简心失笑:“他是我大学班主任带的博士生,他毕业离开叶榆医大的时候我大四,我也没想到这次会在杭城遇到!”
厉北宸没有立刻回复,而是隔了一会儿才回复:“这么说他比你大好几届,还能这么熟络?”
简心似乎听出了厉北宸的话外音,想再挑逗他一下:“他那时候可是我们叶榆医大临床医学院的风云人物,成绩顶尖,还是篮球队队长,家境也不错,是无数女生倾慕的对象呢!”
简心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地等待着厉北宸的反应。
他会怎么回?
是顺着她的话调侃?还是会流露出一点……在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聊天界面顶端却始终没有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屏幕安静得像沉入了湖底。
简心从最初的期待,渐渐变得有些不安。她是不是……玩笑开过头了?她抿了抿唇,手指在对话框里打打删删,最终还是没有再发任何信息过去。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起身去洗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脸颊,却冲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和……心虚。她为什么要故意说那些?是想试探什么吗?
等她擦着头发回到床边,已经过去半个小时。手机屏幕依旧漆黑一片。
她拿起手机,解锁,聊天界面依然停留在她最后那条信息上,孤零零的,没有任何回应。
一种混合着失落、懊恼和隐隐担忧的情绪,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她盯着屏幕,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念头:他是不是生气了?还是觉得她无聊?或者……他真的丝毫不在意?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关机睡觉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舒佳的电话。
简心刚接起,舒佳压低却依旧尖利的声音就劈头盖脸传了过来,背景音似乎还在户外:“心心!你老实交代!你今天是不是在杭城遇到温景然,还跟他一起共进晚餐?!”
简心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能不知道!”舒佳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你家厉队长!刚才!都把电话打到我这儿!问我知不知道简心在叶榆医大临床医学院的一个师兄,是临床医学院的风云人物,篮球队长,家境好,还是很多女生倾慕的对象,问这人叫什么名字?跟你熟不熟?……我的妈呀,我接电话的时候正跟陆川在外面吃夜宵,差点被一块烤鱿鱼噎死!”
简心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我一开始还想打个马虎眼,说‘啊?有吗?不太记得了’。”舒佳模仿着自己当时心虚的语气,“结果你家厉队直接说,‘舒佳,你肯定知道,别跟我打马虎眼。“
舒佳的声音陡然拔高:“厉队这醋味隔着电话线都把我熏晕了!我还能怎么瞒?我只能老老实实、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哦不,是客观地把当年温景然苦追你两年、被你拒绝两年、最后黯然神伤离开叶榆的故事讲了一遍!”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心跳得又快又乱。厉北宸……他真的去问舒佳了?而且问得这么……直接?
“心心,你是没听见你家厉队听完之后的反应。”舒佳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古怪,像是憋着笑,“他听完,沉默了好长时间,长到我都以为电话是不是断了。然后,他特别平静、特别清晰地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就……就没了?”简心愕然。
“没了啊!然后就说‘打扰了,谢谢’,挂了!”舒佳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但是心心,我跟你说,以我多年吃瓜和观察人类的经验,还有陆川在旁边听完我复述后的专业分析——你家厉队,应该没有生气,反而……”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
“反而什么?”简心追问,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反而,”舒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陆川说,他那种问法,那种听完后的反应,根本是在——确、认、情、敌、的、威、胁、等、级!”
简心脸颊却烫得厉害,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担忧,在舒佳这一通分析下,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原来……他是在意她的。在意到会立刻去调查,去确认。
“不过心心,”舒佳的语气正经了些,“温景然突然出现,还跟你吃饭……你自己怎么想的?他该不会还……”
“没有。”简心立刻打断,声音清晰而肯定,“只是偶然遇到,纯粹的老朋友叙旧和学术交流。”
“那就好!”舒佳松了口气,“不过你家厉队这反应,哈哈,真是太好玩了!我以前总觉得他太闷,现在看看,闷骚吃起醋来,杀伤力更大!行了,不跟你说了,陆川催我吃烤串了。你赶紧的,去安抚一下你家那位厉队长吧!拜拜!”
电话挂断,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