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论考完后的第二天,林焱和方运两人几乎是在客栈房间里“熬”过去的。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讨论考试内容,也无心温书——该准备的早已准备,该发挥的也已发挥,此刻再纠结,除了徒增焦虑,毫无益处。
方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神却有些飘忽,半天没翻一页。林焱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放得极轻,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复盘着昨日那篇策论的每一个细节,时而觉得某个点写得精妙,时而又担心某个提法是否过于凸出,会不会惹恼了考官。
“林兄,”方运忽然放下书,声音有些干涩,“你……那篇漕运策论,是怎么写的?”他到底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担忧。他虽不知林焱具体写了什么,但从平日林焱那些新奇的想法推断,定是与寻常文章不同。
林焱停下脚步,苦笑一下:“现在想这个也晚了。写都写了。”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灌下,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微压下了心头的躁意,“我当时就想,既然要考,就拿出点真东西。至于合不合考官胃口……听天由命吧。”
话虽如此,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应天书院,毕竟不是华亭县学。这里的“规矩”和“尺度”,他并不真正了解。
这难熬的等待,直到傍晚时分才被打破。
一名穿着应天书院青袍的年轻执事找到客栈,面无表情地通知:“丁未柒叁林焱,丁未柒肆方运,明日辰时初刻,至书院‘明志斋’静候。山长及诸位夫子将进行最后面询。”说完,也不多解释,递过两枚新的、刻着更复杂编号的木牌,便转身离去。
捏着冰凉木牌,林焱和方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骤然绷紧的神经。
“面询……”方运低声重复,喉结滚动了一下。
“最后一关了。”林焱深吸一口气,将木牌小心收好。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极不安稳。林焱甚至做了个混乱的梦,梦里他在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殿堂中,面对着一排模糊不清却威严无比的身影,他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翌日,辰时未到,两人已洗漱完毕,穿着最整洁的靛蓝儒衫,再次站在了应天书院那巍峨的牌坊下。清晨的书院显得格外宁静肃穆,古木参天,飞檐静谧,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偶尔鸣叫几声,更添几分深幽。
在执事弟子的引导下,他们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名为“明志斋”的独立小院前。院门虚掩,门外已有十几名学子静静等候,个个屏息凝神,无人交谈。气氛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林焱和方运默默站到队伍末尾。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清晰。终于,院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一名执事弟子探出身,念了一个编号。被叫到的学子身体明显一僵,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挺直背脊走了进去。门复又关上。
接着便是漫长的、令人心焦的等待。没有人知道里面在问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进去的人表现如何。每一个出来的人,脸上都看不出太多表情,有的平静,有的略显苍白,但都闭口不言,匆匆离去,更增添了几分神秘和压力。
突然,执事弟子再次出现,念道:“丁未柒肆,方运。”
方运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看向林焱。林焱对他用力点了点头,低声道:“稳住。”方运抿紧嘴唇,回了一个坚定的眼神,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踏入了那扇仿佛能决定命运的门内。
林焱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方运进去了……会顺利吗?山长和夫子们,会问些什么?经义?策论?还是……品性?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焱感觉自己的手心有些出汗,他强迫自己不再乱想,而是仔细观察着这座小院的环境,试图分散注意力。青砖,灰瓦,墙角一丛翠竹,檐下挂着“明志”的匾额,字体遒劲有力。
约莫两刻钟后,院门再次打开。方运走了出来。他的脸色看起来比进去时更加平静,甚至隐隐透着一丝豁朗,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紧。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外面,但在经过林焱身边时,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林焱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看来,方运这一关,至少是平稳度过了。
“丁未柒叁,林焱。”执事弟子的声音响起。
轮到他自己了。
林焱最后整理了一下衣襟,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迈开步子,走进了“明志斋”。
院内比他想象的更简洁。一间宽敞的静室,门窗敞开,晨光熹微,照亮了室内。正面摆着一排五张黄花梨木圈椅,椅上坐着五人。居中一位,年约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半旧的深青色直缀,眼神温润却仿佛能洞彻人心,正是应天书院山长。他左右各坐着两位夫子,有年长的,也有中年的,个个气度沉凝,目光如炬。
静室中央,只设一张孤零零的蒲团。
林焱上前几步,在距离蒲团数尺处停下,整衣,肃容,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学生礼:“学生林焱,拜见山长,拜见各位夫子。”
“不必多礼,坐吧。”山长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焱依言在蒲团上端正跪坐,背脊挺直,双手置于膝上,目视前方地面,姿态恭敬而不显卑微。
一时间,静室内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极轻微的呼吸声。无形的压力从前方弥漫开来,笼罩在林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