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试结束后,林焱和方运在小客栈匆匆扒了几口午饭。饭菜简单,两人却都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在反复推敲上午帖经考试的那些题目,生怕哪里出了纰漏。
“方兄,那道《周礼·春官》里关于‘大祝’职责的墨义,你答的是‘掌六祝之辞,以事鬼神示,祈福祥,求永贞’吧?”林焱夹起一筷子青菜,忽然停下问道。
方运点头,放下碗筷,认真回忆:“正是。后头还有‘掌六祈’、‘辨九祭’等,但题目只问‘掌六祝’之要义,我便只答了前句。”
林焱松了口气:“那就好,我答的也差不多。就怕写得太简略了。”他扒拉两口饭,又忍不住嘀咕,“你说,下午的策论会出什么题?农桑?水利?还是吏治?”
方运沉思片刻,低声道:“沈教谕给的考析里提过,应天书院近年策论多切时弊,关注实务。江南乃财赋重地,或许会与税赋、漕运相关。”他顿了顿,“不过,终究是猜测,还需临场应变。”
两人没再多话,草草吃完,便回房小憩。可哪里真睡得着?只是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像走马灯似的,闪过各种可能的题目和作答思路。林焱甚至开始回忆前世那些零散的、关于古代漕运和现代物流管理的模糊知识,试图在两者之间搭建起某种桥梁。
未时正,两人再次来到考场。经过上午的筛选,考生人数明显少了近小半,考棚间空出了许多位置,反而显得更加空旷寂寥。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并未减少,反而因为竞争者水平的整体提升,变得更加凝重。
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林焱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方运,只见他正襟危坐,双手平放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已然进入了状态。林焱也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将笔墨纸砚在桌上摆放整齐。
“铛——!”
铜锣再响。上午那位面容清癯的老夫子再次登台,目光扫过台下剩余的学子,锐利依旧。
“复试,策论。时限一个半时辰。”老夫子言简意赅,声音在安静的考场中格外清晰,“题目如下”
执事弟子将写有题目的木板高高挂起。偌大的木板上,只有一行墨迹淋漓的大字:
【试论漕运之弊与革除之方】
考场中瞬间响起一片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吸气声。
林焱心头也是猛地一跳。方运猜对了!果然是漕运!这道题看似平常,实则极难。漕运关系国计民生,牵涉朝廷、地方、军队、商贾、百姓等无数利益纠葛,弊端丛生是共识,但真要提出切实可行、又不触动太多利益的“革除之方”,谈何容易?这不仅仅考学问,更考眼光、考格局、考对实务的理解深度。
他抬眼看向台上的老夫子,只见对方目光沉静,显然对学子们的反应早有预料。
没有时间犹豫。林焱铺开稿纸,提起笔,却没有立刻写下第一个字。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漕运……就是古代的水上运输系统,主要是把粮食从富庶的江南运到北方的政治中心。弊端?无非是效率低下、损耗巨大、贪腐横行、扰民严重……这些原主的记忆里就有,县学的策论课上也讨论过,大抵脱不开“加强监管”、“严惩贪墨”、“爱惜民力”这些老生常谈。
但如果只是重复这些,绝对无法在应天书院的考试中脱颖而出。
他需要新的视角,更高远、更系统、更……“现代”的视角。
前世的画面碎片般闪过——高效运转的港口集装箱码头,精确到分钟的物流调度系统,层层负责、环环相扣的供应链管理,还有独立的审计监督……
一个模糊的框架,渐渐在他脑海中成形。
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笔尖落下,在稿纸最上方,工整地写下标题:《疏淤通塞,标本兼治——浅议漕运革新三策》。
他没有像寻常策论那样,开篇就是“臣闻”、“伏惟”,而是直接切入:“漕运者,国脉所系,亦积弊深重之所。观其弊,非止于吏治不清、耗费过巨,更在于流程冗杂、权责不明、稽核缺失、运力单一四端。故革除之方,当如医者治病,既需猛药去疴,亦需固本培元,疏通与建设并重。”
开篇定调,直接点出超越寻常认知的四个核心弊端,将问题从单纯的“贪腐”提升到了“系统管理”的层面。这第一段,就让坐在高台上一直凝神关注考场的老夫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林焱笔走龙蛇,进入正文。
“其一,优化流程,分段专责。”他结合记忆中漕运的大致环节征收、运输、仓储、分配,提出简化中间环节,明确各段负责衙门与官员的权责,实行“首段负责制”,一段出事,追责一段,避免互相推诿。“譬如漕粮自州县起运,至淮安枢纽,此一段之损耗、时限,专责于发运州县及沿途漕司;自淮安北上入京通仓,则责在漕督及押运官兵。权责既明,奖惩有据,则怠惰者无所遁形,勤勉者得获其功。”
“其二,引入独立审计,透明收支。”他深知贪腐根源在于不透明。提议在户部或都察院下设相对独立的“漕运审计司”,不隶属于漕运系统,定期或不定期核查各环节账目、盘点实物,结果直接呈报中枢,并酌情公示关键数据。“审计之剑高悬,则硕鼠慑于威,不敢肆意侵吞;账目昭然若揭,则虚报冒领之术,难施于光天化日之下。”
写到这里,他稍作停顿,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这些想法,在这个时代无疑是大胆的,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既然要考,就要拿出真东西。
“其三,发展辅助运输,水陆互补。”这是最具前瞻性的一策。他指出过度依赖漕河,一旦遇到淤塞、干旱或战乱,则南北血脉立时梗阻。建议在重要路段,有计划地整修并行官道,发展骡马车队运输作为补充;在条件适宜的河段,鼓励信誉良好的民间商船在非漕运旺季承揽部分货运,给予税收优惠,以市场化手段提升整体运力弹性。“不可将社稷之重,尽系于一道水脉。多一路,则多一分从容;多一力,则少一分风险。”
三个策略,从内部管理到外部监督,再到系统备份,层层递进,构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改革方案。虽然细节上还很粗糙,许多实施难点,比如既得利益集团的阻力、审计的独立性如何保证、民间运力的可靠性等未能深入展开,但其视角之系统、思路之新颖,已经远超一个十三岁少年、甚至绝大多数埋头经书的学子所能企及。
林焱全神贯注,将脑海中的想法转化为文言论述,尽量使语言符合规范,又确保逻辑清晰。他引用了一些《管子》、《史记·河渠书》中的典故来佐证“通权达变”、“因地制宜”的道理,使文章不至于太过突兀。
时间一点点流逝。考场中只剩下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偶尔有学子发出焦虑的叹息或轻咳。
方运也在奋笔疾书。他的侧脸紧绷,眼神专注。他的策论风格与林焱迥异,开篇更注重引经据典,阐述漕运的历史沿革和重要性,对弊端的分析也更侧重于赋税征收环节的“淋尖踢斛”、运输途中官兵胥吏的层层勒索对百姓造成的沉重负担,以及因此导致的社会矛盾。他提出的方案,更偏向于“恤民力”、“简政令”、“择廉吏”,强调从上到下的道德教化和纪律整顿,虽然略显传统,但论证扎实,充满悲悯情怀,且切中了许多底层学子的心声。
两人虽未交流,却仿佛在各自的轨道上,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行。
当时辰过半,林焱开始撰写结尾,总结全文,并稍作拔高:“……上述三策,或涉更张,必触利害。然漕运之弊积重,非革新无以图存;国脉之通阻塞,非胆识无以疏浚。昔商君变法,不避艰难;范文正公兴利,必除宿弊。今之漕运,关乎天庾正供,牵连万家生计,革弊之举,尤需知难而进,步步为营,于稳妥中求突破,在传承中谋新篇。倘能循序渐进,假以时日,则河清海晏,漕运畅达,未必不可期也。”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轻轻搁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长长舒了一口气。整篇文章近千言,结构完整,论点清晰,虽然有些想法在这个时代看来可能过于理想化甚至“激进”,但确是他目前所能想到的、融合了现代管理思维的最佳答卷了。
他抬头看向方运,恰好方运也刚停笔,正小心地吹拂着纸面上的墨迹。两人目光相遇,方运微微颔首,眼中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也有一份完成挑战后的坦然。
铜锣声第三次响起。
“时辰到!停笔!”
执事弟子们再次上前收卷。这一次,许多学子的脸上不再有上午那种崩溃或茫然,更多的是一种竭尽全力后的虚脱和等待审判的忐忑。能留到现在的,都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对自己的策论多少有些信心,但也深知人外有人。
林焱和方运交了卷,随着人流默默走出考场。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兄”方运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那篇……定是极好的。”
林焱转头看他,笑了笑:“方兄的文章,必然也是针砭时弊,情真意切。”他顿了顿,真心实意地说,“我们两个的路子不一样,但目的是一样的。能不能入考官的眼,就看天意了。”
方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人并肩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身心俱疲,但胸中那股经过高强度思考后的激荡,却久久未能平息。